建安二十四年八月二十八日，江陵太守府。
夜晚，案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糜芳亲自把盏，为霍达斟满酒杯。
“文和，来，饮一杯。”
霍达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他望着糜芳。
“糜太守，”开口道，“还在为火烧仓库的事担忧？”
糜芳的手微微一抖，他抬头看着霍达，苦笑道：“文和，你都知道了？”
霍达点点头。
“石城那边的事，我处理了。江陵这边的事，自然也听说了一些。”
糜芳叹了口气。
“那火烧仓库的事，真不是我”
“我知道。”霍达打断他，“您是主公的舅子，这些都是小事。”
糜芳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文和”
霍达抬手止住他。
“糜太守，我这里有一件大事，想和你探讨一下。”
糜芳正色道：“文和你说。”
霍达放下酒杯，缓缓道：
“我在回来的路上，斩杀了石城守将，校尉杜普。”
糜芳一惊。
“文和你？”
“他勾结文聘，劫我军粮，私分入己。按律当斩。我行军法，就地正法。”
糜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霍达继续道：“我任命了他麾下的军侯，代理司马一职。原司马，撸成小兵了。”
糜芳沉默片刻道：“文和，你做事真是雷厉风行。”
霍达摇摇头。
“杜普好办。麻烦的是潘濬。”
糜芳的眉头皱了起来。
荆州州牧府治中从事，他或者他的家人倒卖军械，与长江水贼勾结，这事糜芳有耳闻。
“文和，你打算怎么处理？”糜芳问。
霍达道：“拿下他很容易。但并不能解决好事情。”
糜芳不解：“为何？”
“他是州牧府的高官，是主公亲自任命的治中从事。杀他，要主公点头。杀他的下属，于事无补，他还会报复我。我单身汉一个，不怕他，但我想要他的粮食。”
霍达顿了顿：
“我想让他自查，罚款五千石粮食。这样，大家的脸上都能过得去。”
糜芳眼睛一亮。
“文和此计高明！五千石粮，足够那些俘虏吃一阵子了。他又保住了官位，自然不会报复你。”
霍达点点头。
“只是这事，需要糜太守相助。”
糜芳一拍胸脯：“文和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他顿了顿，又露出为难之色：“只是，我那火烧仓库的事，如果云长回来惩罚我，文和你可要帮我说话啊。”
霍达微微一笑。
“糜太守哪里话。您对主公忠心耿耿，谁不知道？关将军那里，我会尽力周旋。”
糜芳大喜，举起酒杯：“文和，来，干了这一杯！”
两人举杯对饮，把酒言欢。
酒过三巡后。
霍达放下酒杯，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糜太守，”他压低声音，“让下人都撤了吧。我和你再说些其他的私密事。”
糜芳随即挥了挥手。
侍立的仆人退出，堂中只剩下他们二人。
霍达开口，“糜太守，主公进位汉中王的事，大家应该都不满意吧？”
糜芳心里一紧，这话有些敏感了。
反问了一句：“文和，何出此言？不满意又能如何？”
霍达摇摇头。
“不满意，他们就会想办法投敌啊。”
糜芳脸色微变，“文和，这话可不能乱说”
“对糜太守，我是放心的。”霍达打断他，“但是别人，我信不过。”
糜芳沉默。
霍达继续道：“糜太守，你仔细想想。连关将军都不能接受黄老将军当后将军，更何况其他人？”
糜芳没有接话，霍达看着他，缓缓道：“再说你。”
糜芳抬起头。
“你二十多年前任彭城相的时候，就已经是两千石的大官了。花了亿万家产资助主公，如今还是两千石的大官。我仔细想了一下，觉得对你也不公平。更何况其他人？”
糜芳愣住了。
二十多年了。
当年在徐州，他糜家倾尽家财资助刘备，妹妹嫁给了刘备。他是曹操任命的彭城相。
二十多年过去了，刘备从徐州牧做到了汉中王。
他糜芳，还是两千石。
一直没动过，他的眼眶微微发红。
“还是文和说话公道。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霍达道：“在官位上，我是没办法了。但是其他地方，我可以帮帮忙。”
糜芳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文和，你细说来听听。”
霍达没有立即回答，确认无人，才凑近一些，压低声音：
“这事非常重要。走漏了风声，出了事，我可不承认。”
糜芳的心跳快了一拍。
“文和，你到底要说什么？”
霍达道：“糜太守，您确定想听？”
糜芳深吸一口气：“能获利几何？”
霍达一字一顿：
“起码翻倍。”
糜芳的眼睛亮了。
“那我一定要听！说吧！”
霍达缓缓道：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主公进位汉中王，如果荆州州牧府的人不满意，会干出什么事？”
糜芳没有插话。
霍达续道：“思来想去，还是背叛主公，投江东的可能性更大。”
糜芳脸色一变。
霍达看着他：“这投敌，一个人投敌叫背叛。一群人投敌，叫另择明主。他们一定会在某个时机，背叛主公。”
糜芳的手微微发抖。
“文和，你说的‘他们’是？”
霍达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继续道：“糜太守，我说的话，你觉得有道理吗？”
糜芳沉默后，终于点头，“文和说得有理。但是，这种事情，不到最后一刻，不可能有证据。而且就算有证据了，也能赖掉。”
霍达点点头。
“正是如此。”
他话锋一转：
“所以我想先下手为强。吞掉他们在武陵市舶司的股份。”
武陵市舶司的股份，官府（刘备）占五成，糜芳、霍达各占一部分，剩下的三成多，分给了荆州州牧府的几位高官。
潘濬是其中之一。
“武陵的股份，主公占比五成，我们俩加起来才一成五左右，他们有三成多。”霍达道，“与其被他们卖了，不如我们吞了他们。”
糜芳的心跳得厉害。
三成多的股份，就算分一半，也是他当初投入的好几倍啊。
“文和”他咽了口唾沫，“他们真的会叛？”
霍达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问：“糜太守，不知道潘大人有没有和你说过。想吞掉我的股份？”
糜芳心里一激灵。
说过。
潘濬真的说过。
不止一次。
但这时候，他怎么可能承认？
“没有。”糜芳连连摇头，“这种事情，他也不可能直接和我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