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陆口的船上。
吕蒙坐在舱中，望着窗外滔滔江水。
潘璋死了。
孙皎死了。
蒋钦死了。
他的部下，他的同僚，他的朋友，一个个离他而去。
而他自己，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握刀杀敌，曾经指挥千军万马。
如今，却连茶杯都端不稳。
“大都督，”亲兵轻声道，“您喝点药吧。”
吕蒙摇摇头。
“不必了。”
鲁肃临死前说：“霍达是荆州之虎，不可不防。”
他没有听。
他以为，有蒋钦的水军，有陆逊的谋略，有潘璋的勇猛，有孙皎的沉稳，有四万大军，怎么也能拿下荆州。
可现在呢？
四万大军，死伤过半。
三员大将，全部阵亡。
他自己，也快不行了。
十二月二十六日，陆口。
吕蒙的船缓缓靠岸。
码头上，孙权亲自来迎。
“子明！”孙权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吕蒙，“你怎么成这样了？”
吕蒙勉强道。
“主公，是我无能，请主公治罪。”
孙权摇摇头。
“别说这些。进去说话。”
府中，吕蒙坐在榻上，面色蜡黄。
孙权坐在他对面。
“子明，后面怎么办？是否继续和关羽对峙？”
吕蒙沉默片刻。
“既然已经彻底交恶，就和关羽对峙吧。
好歹拿到了荆南之地。
武陵估计还要花一些时间。”
孙权点点头。
吕蒙忽然道：“主公，荆州所虑者，只剩霍达一人。”
孙权看着他。
吕蒙说道：
“鲁肃说霍达是荆州之虎，果然没有说错啊。”
沉默良久。
吕蒙开口：
“主公，我的病情不太妙。请主公考虑江东大都督的人选。”
孙权心中一震。
他看着吕蒙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知道这不是玩笑。
“子明，你觉得，谁能接任？”
吕蒙只说了两个字：
“陆逊。”
孙权沉默。
陆逊，那个在枝江败给霍达的人。
他行吗？
吕蒙似乎看出他的疑虑。
“主公，陆伯言有帅才。枝江之败，非战之罪，是霍达太强。宜都对峙，他能稳住阵脚，不冒进，不轻敌。况且，他年轻。能等。能熬。”
孙权点点头。
“我知道了。子明，你先去休息。”
吕蒙被扶了下去。
当夜，陆口。
吕蒙躺在床上，高烧不退。
他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亲兵们守在他身边，束手无策。
军医把了脉，摇摇头。
“准备后事吧。”
十二月二十七日，凌晨。
吕蒙忽然睁开眼。
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喃喃道：
“霍达,你赢了.”
然后，缓缓闭上眼。
江东大都督，一代名将，就此离世。
十二月二十八日。
吕蒙去世的消息，如风般席卷江东。
公安城中，守军默然垂首。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指挥千军万马的大都督，就这么走了。
宜都城头，陆逊握着军报的手在微微颤抖。
城内，百姓们窃窃私语。
那位从征多年、战功赫赫的名将，年仅四十二岁，便撒手人寰。
消息传到柴桑，传到豫章，传到庐江，传到江东各地。
无数人为之扼腕叹息。
吕蒙。
字子明。
十五岁从军，随孙策征战江东。
二十七岁，随周瑜破曹操于赤壁。
三十九岁，取桂阳、零陵二郡。
四十二岁，白衣渡江，袭取荆州。
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死在了这场仗里。
陆口。
孙权闭上眼睛，想起当年吕蒙初到江东时的样子。
那时他二十出头，满脸稚气，却已在战场上崭露头角。
“主公，末将愿为先锋！”
那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孙权下令：缩食减眠，以示哀悼。
那一夜，孙权没有吃饭，也没有入睡。
只是坐在那里，望着北方。
吕蒙的遗物，被送到了孙权面前。
不多。
几件旧衣，几卷兵书，一些简牍。
主管府库的官吏跪在孙权面前，呈上一份清单。
“主公，吕大都督生前，所得的金银财宝和各种赏赐，都交到府库中收藏。
这是他留下的遗言，待其死后，把这些全部还给朝廷。”
孙权接过清单，看了一眼。
那些数字，他记得。
每一次赏赐，都是他亲手给的。
每一次，吕蒙都谢恩，然后原封不动地交到府库。
“子明啊！”他喃喃道。
官吏又道：“吕大都督还留下遗言：丧事务求俭约，不得奢侈。”
孙权沉默了。
良久，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长江滔滔。
“传令，”他道，“以诸侯之礼葬之。丧事从简，但哀荣不减。
赐守墓人家三百户，免收田赋的田地五十顷。”
“诺！”
数日后，江夏，太守府。
吕蒙之子吕霸，站在孙权面前。
少年不过十四五岁，面容稚嫩，却努力挺直腰杆。
孙权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吕蒙。
“吕霸。”
“在。”
“你父为国捐躯，追封他为孱陵侯。今封你为孱陵乡侯，袭汝父爵。”
吕霸叩首。
“臣，叩谢主公。”
孙权扶起他。
“好好读书，好好练武。将来，像你父亲一样，为江东效力。”
吕霸重重点头。
“臣谨记主公教诲。”
然后，孙权召见陆逊。
陆逊在堂中，面色平静。
孙权看着他。
“伯言，子明临死前，向我推荐了你。”
陆逊抬起头。
孙权道：“他说，你有帅才。能等，能熬，能稳住阵脚。
现在，公安与宜都的近两万大军，由你统领。”
陆逊心中一凛。
两万人。
公安、宜都所有的江东军，全部归他指挥。
“臣领命。”陆逊叩首。
孙权又道：“江陵的关羽，宜都的霍达，都是劲敌。你要小心。”
陆逊点头。
“臣明白。”
孙权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扶起他。
“伯言，子明把江东的未来，交给你了。”
陆逊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臣必不负主公所托。”
建安二十五年，一月三日。
宜都城头，陆逊独立。
对岸，汉军营寨依然在。
陆逊觉得霍达一定在某个地方，谋划着什么。
“传令，”他道，“加强戒备。沿江多设哨卡，日夜巡视。”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