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五年七月三日，去江州的道路上。
天还没亮，霍达已经站在营帐外。
五百精兵还在睡梦中，他已经起来，甲胄整齐，长枪在手。
“起来。”他的声音不却像刀子一样划破清晨的寂静。
士卒们从睡梦中惊醒，有人揉眼睛，有人骂骂咧咧，有人还想再赖一会儿。
霍达没有催促，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那张脸在显得格外冷硬。
半个时辰后，队伍出发了。
没有马，所有人都在走。
霍达走在最前面，身后五百人跟着他，脚步声沙沙作响，像一片移动的森林。
“将军，骑马吧。”封定牵着马追上来。
霍达摇头，大步向前。
封定看看手里的缰绳，又看看霍达的背影，叹了口气，把马交给后面的士卒，自己跟了上去。
日行七十里。一边跑，一边走。
一刻不停，从清晨走到黄昏。
中午歇了半个时辰，吃了干粮，喝了水，继续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掉队，只有脚步声，沙沙沙，沙沙沙。
做饭的士兵驾车骑马，先走一步，在七十里处安营、做饭。
等大部队赶到时，饭已经好了。
士卒们累得瘫在地上，有人连筷子都拿不稳，有人吃着吃着就睡着了。
霍达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吃着，面色如常。
封定和文谦坐在他身边，两条腿像灌了铅。
文谦咬着牙没吭声，封定忍不住了，“将军，为什么要这样？”
他的声音很轻，怕被其他人听见。
霍达放下碗，“如果我们不吃三代人的苦，我们的后辈就要吃三代人的苦。
我希望能在我活着的时候，结束这乱世。”封定愣住了，文谦也愣住了。
“没有精兵，是完不成这个任务的。
你们觉得苦，我也觉得苦。
可这苦，我们今天不吃，明天就得吃。
我们这代人不吃，我们的孩子就得吃。”
他拍拍封定的肩膀，“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封定坐在那里，看着霍达的背影消失。
文谦低声道：“将军心里装的，是未来和家人。”
封定点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日日如此。
清晨出发，黄昏扎营，日行七十里。
没有人再抱怨，没有人再叫苦。
士卒们默默走着，脚步声越来越齐，越来越稳。
封定和文谦走在队伍里，看着霍达的背影。
七月十日，抵达江州，乘船去江陵，顺流而下，速度很快。
七月十四日，江陵。
霍达走进将军府时，关羽、马良、王甫、庞统四人已经在堂中等候。
茶没有人喝，气氛沉得像压着块石头。
从襄阳回来的王甫，第一个开口，“霍将军，终于回来了。”
他的声音带着急切，“襄阳地区的旱灾十分严重。
再过半个月，百姓们可能要断粮。”
马良接着道：“南郡地区虽然也有受灾，目前勉强能顶得住。
但撑不了多久。”
关羽坐在主位，面色凝重，“我准备开仓放粮。
但是庞士元反对。”
庞统不紧不慢的说，“关将军，不是反对放粮。
是不能直接放。”
他看着众人，“如果直接开仓放粮，没有受灾的人也会去吃灾粮。
多少粮食都是不够用的。”
众人沉默。
关羽点头，承认这话有道理。
可道理是道理，灾民不能不管。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霍达身上。
霍达解决问题的思路十分刁钻，众人想听听霍达的想法。
霍达没有急着说话，思索片刻后，说道，“第一件事，从零陵调十万石，武陵调集二十万石粮食过来应急。”
马良飞快地记下。
“第二件事，不能直接开仓。”
霍达的声音很平静，“要招募受灾的群众做事。
挖掘河道，拓宽道路。
总之要让他们有事做。
做事情，才能发粮食。”
关羽一怔，“做事才发粮？”
霍达点头，“白给的粮食，吃了就没了。
让他们做事，修了河道、拓宽了道路，这些东西能留下来。
明年、后年，还能用。”
庞统眼睛一亮，没有插话。
“第三件事，在南郡和襄阳郡，开展粮食配给制度。
每人每天只能凭借官府发放的条子，才能领取固定的粮食。
官府接管所有粮商的粮食，先登记数量，再补偿。”
马良迟疑了一下，“粮商那边，怕是不好办。”
霍达道：“不好办也要去办。
粮商不同意，就带兵上门让他们同意。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策。
旱灾过去了，该补偿的补偿。
眼下，要先让人活下来。”
马良点头，不再说话。
“第四件事，开展义仓。
给老弱病残和无家可归的人施粥。
所有施的粥，必须在里面放一把沙子。”
堂中一静，关羽愣住。
马良以为自己听错了。
王甫直接问出口：“放沙子？那不是糟蹋粮食吗？”
庞统却忽然笑了，“妙！妙啊！”
关羽看着他，“士元，你笑什么？”
庞统道：“关将军，你想，粥里放了沙子，有粮食的人还会去吃吗？”
关羽一怔，随即恍然，“你是说？”
庞统点头，“这是防止有粮食的人趁机占便宜。
真正饿肚子的人，不会在乎粥里有沙子。
有粮食的人，咽不下去。”
马良也领悟到了精髓，“原来如此！”
王甫也笑了，“霍将军，这想法确实可行。”
事情定下来，众人分头去办。
马良去零陵、武陵调粮。
王甫去襄阳接管粮商，登记造册。
庞统去安排义仓，施粥放粮。
关羽坐镇将军府，统筹全局。霍达还留在堂中。
关羽走过来。“文和，你在想什么？”
霍达道：“在想，旱灾过去之后的事。”
关羽看着他。
霍达道：“河道修好了，路拓宽了，粮商理顺了，义仓建起来了。
这些东西，不能等灾来了再用。”
关羽沉默片刻，“你是说，平时也要备着？”
霍达点头。“未雨绸缪。这次旱灾，我们撑过去了。
下次呢？下下次呢？
不能每次都靠调粮、靠配给、靠义仓。
要把这些东西，变成常制。”
关羽拍拍他的肩膀。“你想得远。”
霍达摇头，“不是想得远。是不敢不想。”
几天后，襄阳城外，灾民们正在挖河道。
太阳毒辣，汗流浃背。
可没人抱怨，因为做完事，能领粮食。
一个老翁拄着锄头，望着渐渐成形的河道，喃喃道：“这河修好了，明年就不怕旱了。”
旁边的小伙擦着汗，“明年？今年能活过去就不错了。”
老翁摇头，“霍将军说了，修好河，明年就有水。
有水，就不怕旱。”
小伙愣了一下。“霍将军真这么说？”
老翁点头，“他说的，我信。”
义仓前，排着长队。
老弱病残，无家可归的人，端着碗等着施粥。
粥里面有沙子，有人吃后，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走了。
更多的人埋头喝，一声不吭。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小心地把粥喂给孩子。
孩子喝了一口，皱着小脸。
妇人轻声哄着：“乖，喝了就不饿了。”
孩子咽下去，又张开嘴。
张婆婆站在队伍里，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
旁边的人问她：“婆婆，你叹什么气？”
张婆婆道：“我叹霍将军想得周全。
这粥里要是不放沙子，那些有粮的人，也会来抢。
到时候，真正饿肚子的人，就喝不上了。”
那人看着碗里的粥，沉默片刻，“霍将军，是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