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亭战场，第十三日。
经前一日惨败，费曜执掌剩余六千兵马，对阵刘封、王平、马谡仅存的三千六百多名蜀汉军。
在费曜眼中，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对决。
六千对三千六，兵力近乎翻倍，对手连日血战、兵疲将乏、伤亡惨重，是强弩之末。
此刻手握绝对兵力优势，自己稳操胜券，拿下街亭前沿阵地，不过是举手之劳，三日限期的军令，一定可以轻松完成。
可他不知道，将帅稳胜的底气，与底层士卒的心境，是天差地别。
十余日的血战，魏军士卒死伤惨重，无数同乡同袍埋骨黄土高原。
这场漫长的拉锯战里，他们日日冲锋，流血牺牲，拼尽全力厮杀，到头来寸功未立，只有无尽的伤亡与疲惫。
军中，早就对戴凌、费曜两位屡战屡败、指挥无能的主将积怨。
在普通魏军士兵心中，跟着这两位屡败的将军，打不出胜仗，不能博取军功，不能升官加爵，也捞不到半点好处，只有无休止的送死。
没人愿意为败将的无能陪葬，人人心底都藏着同一个念头，傻子才拼命死战。
士卒位卑言轻，无渠道上书，无处宣泄不满，只能用最直白的方式无声反抗，磨洋工。
真正有血性，敢冲锋，肯拼命的士卒，早在前几日的猛攻中战死殆尽。
如今留在阵中的剩余兵马，要么是心存畏惧，不愿送死的老兵。要么是怯战避杀，消极应付的新兵，全无半分战意。
第十三日，战鼓再起。
费曜调兵遣将，派出第一波两千士卒上前攻坚。
可战阵一开，他立刻察觉到不对劲。
两军远程对射之时，魏军士卒尚且能搭弓射箭。
可一旦临近阵地，需要结阵冲锋，全军阵型瞬间松散凌乱，士卒步伐拖沓，进退无序，人人畏缩不前，挤挤挨挨不成阵列，全无往日强攻的凶悍锐气。
王平镇守防线多日，攻防经验早就炉火纯青。
见魏军这副松散涣散的模样，一时有些错愕，下意识以为魏军连日死伤惨重，精锐老兵尽丧，如今上阵的都是未经战阵的新兵，故而战力孱弱，阵型散乱。
蜀汉军依托壕沟从容反击，轻松顶住了这波绵软无力的攻势，魏军堪堪接战就节节败退，损耗极小。
上午战事落幕，费曜察觉士兵状态极差，战意低迷，未深究根源，只当是士卒连日血战疲惫，稍加休整就能恢复状态。
到下午，他换另一波兵马再度强攻，试图打破僵局。
可结果一模一样。
新换上来的兵马依旧无心死战，冲锋拖沓，畏敌避杀，看似人多势众，实则不堪一击，攻势绵软无力，连蜀汉军的防线都难以冲破。
费曜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不敢再贸然耗损兵力，紧急鸣金收兵。
他不敢隐瞒军情，快马奔赴张合主营，如实上报军中异常。
张合看着前来报信的费曜，没好气地冷声说道：“连日攻坚，死伤无数，将士疲敝，怨气滔天，他们对你心存极大不满，岂会为你拼命？
这是军心涣散，非战之弱！”
费曜默然垂首，无言辩驳。
第十四日。
为彻底扭转低迷士气，费曜决意身先士卒、以身励军。
他亲自披甲提刃，挑选两千士卒一起上阵，直扑王平镇守的核心阵地。
心中带着十足的自信，坚信身为主将亲临前线，必定能提振军心，带动士卒死战，一举攻破蜀汉军防线，完成军令。
开战之初，局面确实如他所愿。
他一马当先，悍勇冲锋，麾下五百精锐紧随其后，个个奋勇厮杀，凭着悍不畏死的冲劲，硬生生冲破蜀汉军的外围防线，成功杀上阵地，与守军展开近身厮杀。
费曜手持长刀，在阵中劈杀，一口气与王平大战三十余回合，悍勇无比。
可打着打着，他心底骤然一凉，猛然发现局势诡异。
除了自己直管的五百亲卫依旧悍勇拼杀，死战不退之外，其余一千五百名普通士卒，尽数站在阵旁游荡，敷衍冲锋，无人拼命突进，无人上前支援，眼睁睁看着主将与五百精锐深陷敌阵苦战。
偌大的冲锋战团，只有数百人死战，其余兵马形同摆设，沦为看客。
王平看见战机，指挥蜀汉军士卒收拢阵型，合围反扑，集中兵力围剿深陷阵中的魏军精锐。
费曜后继无力，一番死战之后，无力支撑，只能带着残兵狼狈不堪地败退下阵。
退回营中，费曜静坐帐中反思，彻底想通了症结所在。
换位思考，若是他身为底层士卒，连日跟着主将屡战屡败，白白送死，看不到胜利希望，终日流血牺牲，一无所获，心中必然也会积满怨恨，彻底丧失战意。
明日是他三日限期的最后一日，若是依旧无法攻破刘封防线，往后余生，他每逢战事必为先锋，冲在最前，九死一生，再无出头之日。
为最后一搏，安抚军心，费曜咬牙下令，宰杀十来头牲口为全军加餐，让连日苦战的士卒吃上一顿肉食，为明日的决死之战铺垫。
第十五日，最后期限。
费曜再也没有侥幸之心，手段骤然狠厉。
他组建了督战队，立下铁律：临阵畏缩者，踏步后退者，无需禀报、当场斩杀，绝不姑息。
重赏之下有勇夫，重刑之下无逃兵。
在督战队的冰冷刀锋威慑下，魏军士卒再不敢消极避战，磨洋工混仗，只能硬着头皮拼死冲锋。
这一日，两军从清晨破晓血战至暮色黄昏，厮杀不休，战场杀声震天血肉横飞。
残酷的死战之下，魏军凭借兵力优势与督战队的高压，硬生生啃咬蜀军防线，付出两千人的伤亡；
死守阵地的蜀汉军，同样伤亡一千一百余人。
昔日九千蜀汉军，历经十五日不休血战，如今仅剩两千余人。
随军出战的张休、李盛二将，战死沙场；
黄袭侥幸存活，跟随王平死守阵地，身上带了轻伤，还能支撑。
后方主营之中，霍达收到前线战报，下军令，传给刘封、王平、马谡三人：“明日魏军来攻，放弃前沿阵地，全军有序撤退，退回我主营防线。
切记，佯装溃败、慌乱逃窜，尽量引诱大量魏军尾随追击，将敌军主力引入我预设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