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之后，上邽中军大帐。
帐内案几，只有一座霍达亲手打造的简易沙盘，静静铺在中央，山川、隘口、要道都以土石勾勒。
霍达坐在主位，正独自复盘前日街亭一路的攻防得失。
一名亲兵入帐禀报：“启禀将军，姜维将军，前来拜见。”
霍达说道：“请他入帐。”
不多时，姜维走入大帐。
往日里温润从容的眉眼间，此刻带着几分思索。
他入帐后行礼后说道：“姜维，拜见大哥。”
“贤弟快快请坐。在丞相麾下，随军多日，可还适应？”
姜维落座，叹了口气，直接说道：“尚可。
只是近日多在后方打理粮草，核对账目，琐碎繁杂，全无沙场争锋的意气。
比起领兵破局，终究差得太远，心中总觉的空空的。”
霍达闻言一笑，瞬间看透了他的来意。
姜维天资卓绝，此番前来，哪里是诉苦，应该是对前日那场惨烈的街亭之战存疑惑。
霍达直接一语点破：“你今日前来，是想问我街亭一战的始末，想问此战为何打得如此惨烈，对不对？”
姜维眼中精光一闪，重重点头：“正是。
大哥，街亭一战，两军血战多日，但凡亲历战阵的将士，归来后都是沉默寡言。
人人知胜，却无人知为何胜，为何那般惨烈，我心中疑惑难解，特来请教大哥。”
二人正交谈间，帐外再度传来亲兵通报之声：“启禀将军，关兴、张苞二位将军前来拜见。”
霍达抬手：“让他们一同进来旁听。”
一会儿，关兴、张苞二人入帐，行礼后立在一旁。
二人知道霍达用兵如神，听闻要复盘街亭大战，都在期待着。
霍达不再耽搁，伸手取来炒熟的黄豆，随手抓出一把，落在自制沙盘的山川要道之上，以沙盘为战场，以黄豆为兵马，推演整场战局的起承转合。
开口讲解：“此战之初，我就知道张合兵多，故而分兵，设下前后两军的布局。
刘封、马谡、王平三人，领九千兵马驻守前军，正面硬抗魏军兵锋；
我率一万三千主力坐镇后军。
与此同时，我命廖化领两千精锐，隐秘绕路，潜行至魏军后方。”
“张合见我兵力分散，自以为抓住破绽。
他也拆分四万大军，以两万大军专攻我前军九千守军，想要一举冲破隘口。
两军正面血战十五日，日日厮杀。
我前军九千将士，死守硬扛，最终仅余两千两百人存活。
而张合麾下两万精锐强攻半月，死伤惨重，最后只剩数千残兵。”
一旁的姜维听得心神震动，忍不住开口问道：“大哥，打到这般地步，张合损兵折将，应当知晓绝非大哥对手，为何还要死战不退，执意强攻？以他的眼光，理应早早撤军才是。”
霍达淡淡的道出根源：“他为何明知必败，还要殊死一搏？
道理很简单，旧怨在心，不甘落败。
昔日我在荆州之时，以四万兵马对阵他与徐晃两万大军，一战击溃二人，徐晃被我生擒，张合狼狈奔逃。”
停顿后，继续说道：“此番他手握四万关中精锐，兵力数倍于我，自持兵强马壮，是想来陇右报仇雪恨，洗刷当年荆州惨败之耻。
军人执念，老将傲骨，哪怕战局不利，也不肯不战而退。”
“原来如此！”关兴恍然开口，“他是心中积怨多年，太过不甘心！”
“何止不甘心。
当年荆州一战，是我第一次指挥十万级别的大兵团作战，那时我尚且稚嫩，说句侥幸取胜也不为过。
只是张合不知其中细节，只记落败之辱，执念至今。”
“大兵团作战？”一旁的张苞听得似懂非懂，忍不住开口发问，“霍大哥，何为大兵团作战？
我只知领兵冲锋，临阵杀敌，从未听过这种说法。”
这一问，恰好问到了他的学识盲区。
霍达耐心细致地为几人拆解其中门道，都是沙场沉淀的真知灼见：“普通人，能统御五到十人。
普通基层将领，看似只管千人兵马，实则要兼顾上级军令、敌军动向、地形利弊、天气变化、斥候情报、粮草辎重，层层牵制。
这般将领，能平稳指挥一两千兵马，就是合格。”
“再往上，能从容统筹二十余名校尉或司马，就可统领五千至一万兵马，算得上一方良将。
而真正的优秀统帅，心中有全局，眼中有万变，可直接调度五十余核心将官，统筹五到十万大军。
这类人，最核心的本事，就是极致的谋算，预判与统筹之力。”
姜维听得大感有劲，连忙追问：“大哥，那韩信、白起这般千古名将，可统领数十万大军纵横天下，他们能直接指挥多少将官？”
“最少百人。”霍达正色道，“数十万大军，编制繁杂、派系众多，若无百人层级的核心指挥体系，标记兵力，顷刻间就会大乱，导致全线崩盘。
他们各自都有独属于自己的统兵心法、标记士兵，如此方能驾驭千军万马。”
张苞看着沙盘上错落的黄豆，眼前一亮，好奇问道：“霍大哥，你用黄豆推演兵马，排布阵型，是不是也是标记统筹的方法？”
霍达闻言面露笑意，打趣道：“没想到我的独门术，被你一眼看穿了。”
张苞连忙摆手，摇头道：“霍大哥莫哄我，定然不止这般简单。
若是只靠摆豆推演，岂能打赢张合四万大军？”
霍达收起笑意，对着三人谆谆教诲：“你说得没错，这只是最粗浅的兵力标记之法。
真正的大兵团统帅，不止要会标记兵力，还要懂地形判断，战机预判，兵力计算，虚实诱敌，死战破局。
街亭一战，若非我提前布防，深挖壕沟，布设弩阵，留了后手。
险些就被张合的骑兵冲破防线，全盘溃败。”
说完，他目光落在关兴、张苞二人身上，说道：“你二人出身将门，自幼弓马娴熟，骁勇善战。
步兵防守，阵地拉锯，并非你们所长，也不必强行补短。
往后练兵，你们二人各领一千骑兵，精研骑战，专攻所长，打造精锐铁骑，你们当会有大进步。”
“我等谨记大哥教诲！”关兴、张苞二人齐声拱手领命。
随后霍达转头看向身旁的姜维：“伯约，你与他们二人不同。
你天赋卓绝，心思缜密，悟性远超常人，是天生的统帅之才。
单纯的沙场武艺、冲锋陷阵，你不弱于人，无需过多精进。
但这大兵团统筹，全局谋算之术，你必须潜心苦学。”
“除此之外，丞相治军理政抚民的手段，你也要用心观摩，潜心学习。
丞相韬略万千，我只学了一点皮毛。你尚且年轻，前路无量，更要虚心好学。”
姜维闻言心中激荡：“多谢大哥指点，姜维定当潜心苦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