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次求见,几次落空,曹植所有的赤诚与抱负,全部被冰冷的帝王的猜忌挡在殿外。
正月朝会结束后,诸侯王各回封国,曹植也黯然辞京,返回陈郡。
车马离洛,渐行渐远,曹植心中最后一点希望,也消散。
半生壮志,终究无处施展;
满腹经纶,终究空余怅惘。
他终于明白,天子待他,只有礼数,没有信任;有优待,没重用。
回去之后,曹植心境崩塌,日渐消沉,开始陷入绝望。
曹魏藩禁严苛至极,对宗室诸王的管束近乎桎梏。
朝廷忌惮藩王势大,有规定:诸王封国属官,都由朝廷遴选调任,绝不许诸王自行征辟,所用之人大多庸碌怯懦,资质平平,无才无谋,只能做些监视周旋之事,不能辅政效力。
诸王配的护卫甲士,都是老弱残卒,不能超过二百之数,只供仪仗摆设,毫无战力可言。
而且因为曹植早年与魏文帝争储,朝廷对他的规定更严苛,俸禄,仪仗都减半,处处受限,步步拘束。
堂堂陈王,曹氏宗室翘楚,坐拥王爵之名,实则形同圈禁的闲人。
空有一腔热血,只能被困于封地,观天下风起云涌,束手无言。
这个时候的魏帝曹叡,正值盛年,英明睿智,肚断朝政,内修法度,外御吴蜀,压孙权,抗诸葛亮,关中虽然被占,但他还有自信能拿回来。
自信至极,自认为执掌天下,洞察世事,认为大魏基业稳固。
他收紧宗室兵权,桎梏曹氏王侯,只当是杜绝藩乱,稳固皇权的良策,从未想过,自己这样英明的帝王,竟天不假年。
曹叡一心集权于皇室,防患于宗亲,却未看透王朝隐患的另一面。
他一辈子提防藩王作乱,提防宗亲干政,拼命束缚曹氏宗室力量,削兵权,夺治权,限人事,最终亲手埋下大魏覆灭的祸根。
几十年严苛禁锢之下,曹氏诸王必将全部养废。
宗室无精兵,无猛将,代代闲散,人人庸碌,困于封国,形同富贵囚徒。
等到日后司马氏暗流崛起,权倾朝野,一步步蚕食魏室根基之时,曹氏宗亲偌大宗族,竟没有顶尖才能的人手握重兵,也没有人能举义旗,振臂护国。
偌大曹氏,连起兵勤王,反抗篡逆的资本都没有,只能坐看皇权旁落江山易主。
后世论及曹魏亡国,多有感慨。
曹氏宗室被朝廷自我禁锢,是大魏覆灭最根本的内因。
如果不是曹髦,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当街仗剑以身殉国,以一腔热血殉大魏社稷,守住了曹氏最后的骨气与刚烈,曹氏一族在乱世王朝更迭之中,只会得到庸弱,无血性的最低评价。
曹植困守封国,壮志成灰,开始走向生命的尽头。
太和六年二月,洛阳皇宫。
曹叡处理完内廷宗室制衡的事情后,开始将目光投向西线。
关中沦陷,陇右丧失,蜀汉兵锋压到潼关之外,朝野人心浮动,边防压力日重。
为了确定西线的御敌之策,曹叡传召,召宗室新的两大柱石,曹爽、夏侯霸入宫密议。
二人快步入殿后,垂手侍立殿中。
曹叡坐在御座上,眉宇带着阴沉开始发问:“如今关中尽失,蜀贼盘踞关中兵锋鼎盛,你二人观西线战局,有何见解?”
曹爽拱手答道:“陛下,如今蜀军新得关中,士气如虹。
大将军司马懿坐镇潼关,只能凭险固守被动防御,野战之上已经力不从心,难以主动破局。
若我大魏想要收复关中,只有抽调东南的精锐士兵北上,填补西线兵力,方能扭转颓势。”
一旁的夏侯霸闻言,上前一步,躬身请示:“臣有一事始终困惑,还望陛下解惑。
郭淮镇守西边多年,却接连丢掉了陇右和关中两处重地,按理说他罪责深重,依军法当斩,可陛下为何迟迟未曾降罪诛杀,反而依旧令其领兵驻守前线?”
曹叡闻言,轻轻叹气的摇头,说出了帝王的用人之道:“沙场征战,胜负乃兵家常事。
若但凡将领战败失地,就动辄诛杀,从重治罪,军中百战老将,边关戍边武将,杀之不尽,用之无人。
乱世用人,贵在容人容错,方能稳固边防。”
夏侯霸依旧难平心中芥蒂,直接说道:“我昔年在关中追随大司马时,就与郭淮不和。
此人看似敦厚持重,实则老谋深算,私心重。
可我万万没想到,他深耕陇右,竟会被霍达这种后生小辈接连击败,实在令人费解!”
曹叡神色惆怅,轻叹一声,说出了心中的后悔之意:“当年大司马把你调离关中时,就是知道你与郭淮不和,恐误战局,故而特意将你带回长安。
如今想来,朕心中着实后悔。
本以为郭淮老成持重,可当重任,熟料危难之际,此人终究不堪大用,难以倚仗。”
曹爽见帝王心思低沉,连忙转开话题,询问后面的战事:“陛下,如今西线节节败退,朝廷是否已有进取关中,收复失地的计划?”
曹叡再次叹气,话语中冲满了无奈:“如今尚且不能。
国中粮草储备尚未充盈,这次战败兵力损失很大,仓促征召的新兵未经操练,战力孱弱。
至少还需一年时间,一方面休养生息,一方面囤积粮草整训兵马,待新兵练成时,我军兵力方可与关中的蜀汉军持平,到了那个时候才有一战之力。”
殿内一时沉默,曹爽和夏侯霸相视无言,面露无奈。
曹叡见状,不愿二人意志消沉,决定调整西线兵权,开口勉励二人:“朕已有新的想法。
朕决定命你夏侯霸去潼关前线,分郭淮一半兵权,一边制衡郭淮,一边督战西线。”
夏侯霸闻言精神一振,当即领命:“我愿立刻去潼关!
郭淮连败失地,罪在其身,这次分权,他必然不敢有异议。
只是大将军司马懿那边,这次前去分权,不知司马大将军是否态度?”
“朕自有旨意。朕会手书告知司马懿,他知道朝廷的难处,必然遵旨。
朕再调拔洛阳的五千新兵,由你统领带去潼关。
以后朝廷的新兵和粮草,会源源不断的输送到西线,加强潼关防务。”
“臣,遵旨!”夏侯霸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