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凝视他很久，再不迂回试探，而是直言发问，问了一个心中最顾虑的问题：“若他日你真能平定天下，你可愿意功成身退，放弃大权？”
霍达皱眉，这是防备自己啊，反问道：“丞相这是在担忧，我现在被你信任，但是未来却不一定？您觉得我有可能会被麾下众人裹挟，最终逾越本分？如霍光一样？”
诸葛亮默然不语，算是默认。
诸葛亮生性谨慎，为了蜀汉基业谋万全，这个时候也不敢托大。
霍达见他沉默，随即开口，说出了一个诸葛亮未曾考虑过的事情：“丞相似乎只考虑了平定天下，安定中原的事，却未曾想过四海归一之后的乱世残局。
大汉历经数代战乱，人口十去七八，中原凋敝，民生困苦。
加入有一天我们真的平定了天下，北方依旧有草原异族虎视眈眈，他们依然是汉室的心腹大患。
天下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太平，战事不可能这么简单的就结束，局势也没有丞相所想的那般安稳。
天下平定之后就一定没事了吗？”
诸葛亮听后一怔，随即问道：“所以，你之前对的边境异族行灭族之策，就是看透了这些隐患，为汉室永绝边患？”
“当然。”霍达坦然应下，并没有遮掩。
诸葛亮望着眼前心志高远，格局远超常人的霍达，一时百感交集，终究摆手，带着几分疲惫说道：“罢了，人各有志。
你若不愿，我亦不勉强。”
话说完后，他胸口一阵翻涌，剧烈咳嗽起来，孱弱的身躯随之颤抖。
霍达看着他这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自己半生为国征战，尽心尽力，从无贰心，到头来依旧要被丞相防备和试探。
这种委屈和无奈交织于心，只有当事人才能明白这种感受，自己和丞相可是认识二十多年了，看着丞相病体缠身还忧心国事。真是无话可说。
为了安丞相之心，霍达最后还是郑重的许诺：“丞相既然忧心我将来权柄过重，日后身不由己。
今日我立誓，倘若他日我大汉有幸平定天下，我必定在三五年时间内主动辞去大将军之位，上交兵权，脱离军中，绝不贪恋兵权。
不知这样，丞相可能心安？”
诸葛亮听后，眼中忧色散去，泛起暖意，叹道：“我就知晓，文和你素来坦荡忠义，绝非贪恋权位之人。
是我多虑了。”
“丞相既有顾虑，我也有一策。
此次军中虚封列侯，我之前的提议是百人，丞相可酌情多封广施恩德，普惠三军将士，一边安定军心，一边凝聚人心。
同时可昭告全军，明示我今日心志与承诺，让天下人共鉴，杜绝流言安定朝野。”
诸葛亮望着坦荡无私的霍达，心中充满了愧疚，反复叹道：“我明白了，文和之心，天地可鉴，我彻底放心了。”
霍达不愿让他再耗费心神思考这种事，当即对着门外高声喊道：“姜维！立刻传邓芝、马谡、杨仪三位丞相府参军入内！”
门外值守的姜维应声领命，片刻之后，邓芝、马谡、杨仪三人来到诸葛亮这里，躬身肃立。
霍达抬手示意姜维一并留下，当着四人的面，神色肃穆，当众立誓：“你们四人听好了。
丞相担忧我日后功高震主会权倾朝野，恐霍乱朝纲。
今日我当众立誓：若有一日，我大汉有幸一统天下，我霍达必主动辞去大将军之职，舍弃兵权，绝不滞留中枢，不掌兵权！
此誓天地共鉴，三军共闻！”
说完，霍达不再多言，对着诸葛亮拱手，转身大步离去，身姿坦荡。
大堂之内，只剩下邓芝、马谡、杨仪、姜维四人面面相觑，四人心中都震动不已。
未曾想到，丞相临终的顾虑，竟然会让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当众立誓。
诸葛亮望着空荡的门口，心思万千，疲惫的挥挥手：“你们四人都退下吧。”
自此之后，丞相府再无怀疑的声音。
可这段交心的誓言，却悄然埋入众人心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
没过多久，诸葛亮卧榻不起。
后主刘禅得知消息后，派遣尚书仆射李福来长安，一来问候丞相病情，二来是问询身后国家大政，继任人选。
李福抵达后，与诸葛亮交谈国事，问询政务，梳理当下军政，待诸事问毕，方才辞别离去。
可数日后，李福又去而复返，再次登门求见。
卧榻之上的诸葛亮已经洞悉其来意，不等他开口，就轻声说道：“我知晓你折返的缘由了。
连日交谈，你问尽琐事，却未曾问及我百年之后的朝堂继任，故而折返再问。”
李福听后心头一愧，躬身致歉：“丞相明鉴，下官确实疏忽。
敢问丞相，您百年之后，何人可执掌国本，担当大汉重任？”
诸葛亮气息微弱，却思路清晰，说出以后的计划：“对外征战，平定乱世，可倚霍达；
对内理政，安定朝堂，蒋琬最合适，可继我之后总理国政。”
李福连忙追问：“蒋琬之后，何人可继任治国大任？”
诸葛亮缓缓答道：“武将不好说，文官中费祎，可继任。”
李福依旧不肯罢休，再次躬身问询：“费祎之后，又有何人可承大任？”
诸葛亮则沉默闭口，不再言语。
大汉后续几十年的国运人才，就这些人了，再往后，就是天道轮回了。
非人力所能远谋，亦非他所能预知。
建兴十二年，四月十五日，长安大将军府。
经过几天的调息静养后，诸葛亮气色稍稳，不过难掩根深蒂固的疾病。
府中静谧无声，药香味萦绕。
霍达入内探视，看着神色憔悴的诸葛亮，恭敬的问道：“丞相病体初缓，日后休养安居，是想留居长安，还是回汉中，亦或是回成都？”
诸葛亮听后，枯瘦的脸上勉强勾起一抹了笑意，知道霍达已经不生气了，带着几分自嘲说道：“我人还未去，你倒先惦记着我以后葬于何处了。”
他抬眸望向遥远的方向，眼中都是绵长的乡愁，轻叹道：“我想回成都了。
我想回去看看故里和宅院，看看家中妻儿老小。
我常年在外督军征战，亏欠家人太多，余生寥寥，唯念家中啊。”
想家，道尽了人生的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