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汉军前线大营的夜间防御，从扎营的第一天起，就是周云一手抓的。
周云这个人，是当年关羽北伐时，跟着霍达一起打襄阳的老部下。
霍达这些年打仗攒下来的经验，他耳濡目染，学了个七八成。
攻城怎么攻，守城怎么守，扎营怎么扎，连营怎么连，他心里是门清。
正常是子时换防，但是霍达扎营基本都是丑时换防。
这次围洛阳，霍达曾经专门把他叫到中军，反复叮嘱：司马懿那老狐狸，最擅长的就是趁你松懈的时候捅你一刀。
大营的夜防，你给我盯死了。
周云把这句话刻在了脑子里。
他的大营，从外到内一共三层。
最外面，是三道壕沟。
每道壕沟宽两丈，深一丈，。
壕沟之间，密密麻麻地插着鹿角，那是用削尖的树干交叉搭成的障碍，人马不挪开根本过不去。
这三道壕沟加鹿角，挡一两个时辰的普通进攻，绰绰有余。
但周云不满足。
他在第二道壕沟里，让人每隔十步就埋一堆木炭。
每到入夜，就把这些木炭点着，用一层薄灰盖上。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可一旦有人在黑灯瞎火里踩上去，那层薄土下面就是烧得通红的炭。
大营里面，每个方向布置五百名夜防士兵：两百人持弩，一百人持盾长枪，两百人持刀。
这五百人分两班，一半守上半夜，一半守下半夜。
再往里，是两千名不卸甲睡觉的长枪兵。
这两千人是预备队，听到号角声就能在半盏茶之内列阵。
最里面，才是那些正常休息的普通士兵。
总共三层防线。
周云每天晚上睡前都要亲自绕营走一圈，看看炭火是不是都点着了，看看哨兵是不是都在岗位上。
他这根弦，从扎营那天起就没有松过。
而在洛阳城里，邓艾正站在自己的营帐里，看着面前那几十张熟悉的面孔。
这些人，都是他当年在同一个营里一起吃过苦的老兄弟。
这些年大家各奔东西，有的升了校尉，有的做了军侯，最差的也是个领着五十人的队长。
不过大家感情都还在。
兄弟们。邓艾的声音有点激动，
我终于等到一个能自己领兵出战的机会了。
这些年在夏侯玄麾下，我就是个参军。
出主意可以，真刀真枪上阵的机会，一次都没有。
今天太傅把三千人交到我手里，我希望兄弟们能帮我一把。
底下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人当即拍了胸脯：邓大哥！
你说这话就见外了！
都是一个营里滚出来的兄弟，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对！邓大哥，看你的！
放手干吧！
另一个老兵叹了口气，骂骂咧咧地说：说真的，要不是曹爽和夏侯玄那帮窝囊废，咱们弟兄怎么会死那么多？
十几万大军啊，势均力敌的仗，居然输了！
邓大哥你放心，这一次我们跟着你，绝不给老兄弟们丢人。
邓艾听着这些话，鼻子有点发酸。
他在心里默默地下了一个决心。
这一仗，必须打出个样子来。
他对着面前的几十个人：兄弟们，别的大话我不说。
我只保证一件事。
出击的时候，我第一个冲在前面。
撤退的时候，我最后一个走。
今晚子时，随我去干一票大的。
目标是西门外，周云和廖化的蜀营。
说完目标后，又补了一句：今晚加餐，每人多吃一点牛肉。
吃饱了，好干活。
营帐里响起一片低声的欢呼。
子时。
洛阳北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三千人鱼贯而出，火把没有点。
出了北门之后，队伍拐了个弯，沿着城墙根往西走，绕到蜀汉军大营的西北方向。
司马昭已经来到了西门的城楼，城们处还有着五千人在集结待命。
他扶着墙，眯着眼睛往外面看。
夜色浓得像墨，什么都看不见。
他只能听见远处蜀营里传来的更鼓声，一下一下，敲得他心里发紧。
邓艾带着三千人，像一条黑蛇一样，在夜色里悄无声息地靠近了蜀汉军大营。
他伏在一道土坡后面，睁大眼睛观察了半天。
蜀营里安安静静的，篝火一堆一堆地烧着，哨兵在辕门口慢悠悠地晃来晃去，看起来完全没有防备。
邓艾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对着身后的第一曲两百人，做了个手势：跟我上。先把第一层鹿角挪开。
两百人猫着腰，跟在邓艾后面，摸到了大营最外面那排鹿角跟前。
鹿角是粗木头削尖了交叉插在地上的，几个人合力把一根木头抬起来，轻轻挪到一边。一道口子，无声无息地开了出来。
邓艾率先钻过口子，跳过了第一道壕沟。
落地的时候脚底下软乎乎的，是沟底铺的草。
没有竹签，没有陷阱。
他在心里又松了一口气，看来蜀贼的营防也不过如此。
他回过头，对身后的人招了招手：跟上。
第二道鹿角，也被悄无声息地挪开了。
邓艾带着人越过了第二道壕沟，这一次他的脚步更轻快了。
两道障碍都过了，蜀贼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不过他的好运，也就到此为止了。
第二道壕沟的沟底，那些被薄灰盖住的烧红木炭，正在黑暗里发着暗红色的光。
邓艾自己是踩着前人的脚印过去的，所以没踩上去。
可他身后的那些士兵，摸黑跟着往前走，有人一脚就踩在了那层灰上面，
一声惨叫，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那士兵的草靴底被烧穿了，炭火直接烫在了脚掌上，疼得他当场跳了起来。
小心！脚下有火！
旁边的人喊了一嗓子。
可已经晚了，又有两三个人踩了上去，惨叫声一声接着一声。
蜀营的哨兵，瞬间就听见了。
什么人？！值守的队正一把抓过号角，壕沟方向有敌人！连弩！放！！
咻咻咻咻！
五十张连弩同时扣动了扳机。
五百支弩箭，在黑暗里像一群蝗虫一样，朝着惨叫声传来的方向倾泻而去。
邓艾只觉得耳边一阵风声，身边立刻就有十几个人惨叫着倒了下去。
他脑子里的一声，中伏了！
蜀贼早有防备！
再射！
第二轮五十张弩，又响了。
这一次，连弩手已经借着营中篝火的光，看清了壕沟边那一群黑影。
弩箭精准地扎进了魏兵的人群里，又是一片人仰马翻。
上半夜值守的盾牌手已经列成了盾墙，一百个刀手躲在盾墙后面等着。
下半夜的人也惊醒了，从帐篷里钻出来，一边披甲一边往壕沟方向跑。
两千名不卸甲的长枪兵，已经开始在营中集结。
整个蜀营，在十几息的时间里，就从沉睡状态切换到了战斗状态。
邓艾伏在地上，身边是哭爹喊娘的伤兵，头顶是一轮接一轮的弩箭。
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觉得这么冷过。
不是天冷风冷，是从后脊梁骨往上冒的那种寒意。
他咬了咬牙，扯着嗓子大吼一声：
敌军有防备！撤！！撤退！！
三千人的夜袭部队，连蜀营的边都没摸着，在第二轮弩箭打完之后，就拖着一地的伤兵，灰头土脸地往后撤。
城楼上的司马昭，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邓艾带着残兵败将连滚带爬地退回来，脸色铁青。
他早就说过，霍达那老贼，怎么可能不防着夜袭？
邓艾这一趟，折了多少人，他已经不敢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