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米，两米，一米……
终于，张军来到张元疯面前站定，微微弯着腰，姿态放得极低，像是一只随时准备跪地求饶的蝼蚁。
他能闻到张元疯身上浓重的烟草味和淡淡的血腥味，那是常年刑讯逼供留下的、洗不掉的气息，呛得他喉咙发紧。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才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结结巴巴地问道：“张、张队长，您叫我……是有什么事吗？”
很显然，以上这些都是张军故意装出来的，装作十分害怕。
毕竟他现在的人设，只是一个普通的没见过世面的裁缝，面对76号行动大队长，那肯定会十分恐惧害怕。
这样才不会让人怀疑！
看着走过来的张军，张元疯将手中的烟头扔在了地上，他直起身子，摆了摆手，脸上的阴鸷和戾气散去了不少，语气也缓和了下来，说道：“你别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你。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你。”
“感谢？”
张军猛地一愣，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茫然和疑惑，像是完全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但在心里，他却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悬到嗓子眼的那颗心，终于“咚”的一声落回了肚子里。
还好，还好。
看来张元疯并不是看出了自己的破绽，也不是发现了自己偷听的事。
他暗暗擦了一把冷汗，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但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懵懂的表情，看着张元疯，等待着他的下文。
“前段时间，你为我妻子定制了一件旗袍吧，她非常喜欢，旗袍设计的款式，以及手艺都非常不错，我妻子穿上后特别合身，她也非常喜欢，这段时间，她天天穿着这件旗袍出门，跟她那些姐妹喝茶逛街，回来十分高兴，连着好几天都给我做了我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张元疯顿了一下，笑着说道：“我妻子前段时间在跟我闹矛盾，正是这件旗袍，让她心情好起来了，我们两个的矛盾也解开了，我当然要谢谢你。”
他说着，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神色，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凶狠和阴鸷，就像一个普通的、因为妻子开心而感到满足的丈夫。
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顾家的男人，手上却沾满了无数抗日志士的鲜血，是76号最臭名昭着的刽子手之一。
“原来是这样，张队长您过奖了。”张军连忙陪着笑，姿态放得更低了，语气恭敬地说道，“主要还是因为张夫人长得漂亮，气质又好，天生的衣架子，穿什么都好看。我也就是手艺一般，能把衣服做得合身而已，要是换了别人，肯定做不出这么好的效果。”
“你小子，还挺会说话。”张元疯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拍了拍张军的肩膀。
他的手掌粗糙有力，带着厚厚的茧子，拍在张军的肩膀上，力道不小，打得张军身子微微一晃。
“说起来，我妻子昨晚上还跟我提到你了。”张元疯收住笑容，继续说道，“特意跟我求情，说你就是个老实本分的小裁缝，胆子小得很，肯定不是什么抗日分子，让我多关照关照你，别让你受了委屈。”
“啊？真的吗？”张军脸上露出了受宠若惊的神色，连忙对着张元疯深深鞠了一躬，语气激动地说道，“实在是太谢谢张夫人了！也谢谢张队长您高抬贵手！我张军这辈子都忘不了您和张夫人的恩情！以后张夫人要是再做衣服，我一定亲自上门量尺寸，分文不取！”
“哎，那倒不用。”张元疯摆了摆手，无所谓地说道，“我也没帮什么大忙。76号办事，讲究的是证据。只要你不是凶手，不用我帮忙，查清楚了之后，自然也会放了你。”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突然一顿，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起来，如同两把淬了毒的尖刀，直直地刺向张军的眼睛：“可如果你真是凶手的话，那……”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但那其中的威胁意味，却不言而喻。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张军吓得浑身一哆嗦，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双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倒在地。
他连忙往后退了半步，双手连连摆动，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惊恐地说道：“张、张队长，您可不要吓我啊！我就是个老老实实的小裁缝，怎么可能是抗日分子呢？您可千万不能冤枉好人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故意微微发抖，看起来就像是被吓得魂飞魄散一样，把一个胆小怕事的普通老百姓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看着张军吓成这副模样，张元疯脸上的冰冷瞬间消失不见，又哈哈大笑起来，道：“哈哈哈……看把你吓的！我就是跟你开个玩笑罢了！你别见怪！”
“不……不敢不敢。”张军连忙擦了擦脸上的冷汗，陪着笑说道，“张队长您开玩笑，我怎么会见怪呢。是我胆子太小，让您见笑了。”
他嘴上说着不敢，心里却把张元疯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狗汉奸！
笑！我让你笑！
等我把内鬼的情报传递给军统，军统把蜈蚣挖出来，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以后有机会了，老子一定要亲手毙了你！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张元疯终于收住了笑容，摆了摆手，说道，“你快回去吧，别让你朋友在大门口等急了。记住我之前说的话，在案子查清楚之前，不准离开上海，否则会被直接当做抗日分子处理。”
“是，是是，张队长，我记住了！我一定配合！”张军连忙点头如捣蒜，像是得到了特赦令一样，对着张元疯又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张队长！谢谢您！那我就不打扰您了，我告辞了！”
说完，他不敢再多停留一秒，转身快步朝着大门口走去。他的脚步有些发飘，后背依旧被冷汗浸湿，但心里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狂喜。
他成功了！
他不仅成功洗脱了怀疑，而且还意外得知了内鬼蜈蚣的真实身份，从头到尾，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这绝对算是大获全胜！
张元疯靠在树干上，看着张军那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真是个胆小鬼。”
他完全没有把这个不起眼的小裁缝放在心上，转身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重新被愁云笼罩。
他抬起头，看着二楼那些紧闭的审讯室窗户，眼神里充满了烦躁和焦虑。
张元疯不知道的是，他心里最大的秘密，已经被那个他认为胆小如鼠的小裁缝，听得一清二楚，神不知鬼不觉获取了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