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
張軍快步走出了酒店那扇沉重的雕花大鐵門,刺眼的陽光毫無遮擋地潑灑下來,晃得他下意識地眯起了眼楮,抬手擋在了額前。
門外的空氣和院子里截然不同,沒有濃重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也沒有那種讓人喘不過氣的壓抑感,帶著清晨特有的濕潤,以及街邊早點攤飄來的香味。
他站在台階上,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新鮮空氣,胸腔里積攢了一夜的濁氣仿佛都被一掃而空,緊繃了十個小時的神經終于有了一絲松弛的跡象。
“軍哥!太好了,你出來了!”
一個充滿關心的聲音突然從旁邊傳來,緊接著,一個身影跌跌撞撞地沖了過來,一把抓住了張軍的胳膊,上下打量著。
正是王保國。
他一直在鐵門旁邊的牆角來回踱步,像一只熱鍋上的螞蟻,無時無刻都在擔心張軍的安全。
剛才張軍被張元瘋叫住的時候,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生怕下一秒就看到張軍被重新抓回去
看到張軍平安無事地走了出來,王保國懸著的心終于落了地︰“軍哥!你可算出來了!嚇死我了!我剛才看到張元瘋把你叫過去,我還以為……他……他有沒有為難你?有沒有對你怎麼樣?怎麼突然就把你叫住了啊?”
他一邊說著,一邊緊張地回頭看了一眼酒店的大門,生怕張元瘋突然追出來,把他們再抓回去。
“沒事,你別慌。”張軍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撫地笑了笑,語氣輕松地說道,“就是叫我過去聊了幾句家常,沒別的事。”
“家常?”王保國一臉的難以置信,瞪大了眼楮看著張軍,“張元瘋那種殺人不眨眼的魔頭,會跟你聊家常?軍哥你別騙我了,是不是他威脅你什麼了?你跟我說,我……我就算拼了這條命,也不能讓他們欺負你!”
看著王保國那副急赤白臉、真心實意為自己擔心的樣子,張軍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
在這個危機四伏、人人自危的上海灘,能有這樣一個真心待自己的兄弟,實在是太難得了。
他笑著搖了搖頭,說道︰“真的沒騙你。我不是為張夫人定制過旗袍嗎?剛才張元瘋叫住我,就是跟我說這件事。”
“啊?原來是這樣啊!”王保國恍然大悟,臉上的擔憂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慶幸。
張軍笑了笑,沒有多說什麼,他抬起頭,看了一眼街對面,正好有一輛黃包車慢悠悠地駛了過來,車夫光著膀子,脖子上搭著一條毛巾,正一邊跑一邊吆喝著。
張軍連忙伸出手,對著黃包車招了招手,大聲喊道︰“師傅!這里!”
黃包車夫听到喊聲,立刻加快了腳步,拉著車跑了過來,在他們面前停下,用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笑著問道︰“兩位先生,要去哪里啊?”
“去閘北區,永興里弄堂。”張軍說道。
“好 !兩位上車吧!”車夫爽快地答應了一聲,放下了車踏板。
“走走走,趕緊上車!”王保國迫不及待地說道,第一個就鑽進了黃包車里,“咱們趕緊離開這個鬼地方!我一秒鐘都不想在日租界多待了!太危險了。”
張軍也跟著坐了上去,對著車夫說道︰“師傅,麻煩你快點。”
“放心吧先生!保證最快速度送到!”車夫應了一聲,拉起車把,邁開大步跑了起來。
黃包車“吱呀吱呀”地行駛在日租界的馬路上,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張軍靠在車座上,微微閉上眼楮,感受著迎面吹來的風。路邊的梧桐樹抽出了嫩綠的新芽,幾只麻雀在樹枝上嘰嘰喳喳地叫著,街邊的早點攤冒著熱氣,老板大聲地吆喝著,行人來來往往,臉上帶著平和的笑容,一切都顯得那麼平靜而美好。
但在這美好之下,卻暗藏殺機,老百姓每天都在遭受小鬼子的剝削和壓迫,像豬狗一樣卑微的活著。
張軍眼神漸漸變得深邃起來。他看到路邊有幾個荷槍實彈的日本憲兵正在巡邏,刺刀在陽光下閃著寒芒,幾個路過的老百姓都低著頭,快步走過,不敢和他們對視。
他的拳頭在袖子里緊緊地攥了起來。
總有一天,一定要把這些侵略者趕出龍國的土地!
黃包車很快就駛出了日租界的範圍,穿過甦州河上的外白渡橋,就進入了華界。
這里的氣氛明顯比日租界輕松了很多,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來,叫賣聲、談笑聲、自行車的鈴鐺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人間煙火氣。
王保國也明顯放松了下來,他靠在車座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久違的輕松笑容︰“終于離開日租界了!太好了!我感覺自己像是從鬼門關里走了一遭一樣。以後就算是打死我,我也再也不去那種地方了!什麼酒會啊,什麼大人物啊,都跟我沒關系!我就想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張軍笑了笑,沒有說話。
他也想過太平日子,可是在這個山河破碎、國難當頭的年代,哪里有什麼真正的太平日子可言呢?
只要日本人還在龍國的土地上橫行霸道一天,他就永遠不可能真正地安心。
黃包車一路疾馳,大約半個多小時後,終于停在了永興里弄堂的門口。
張軍付了車錢,和王保國一起下了車。
“軍哥,那我就不送你了,先回去了。”
“好 !我折騰了一夜,實在是太累了,想先回家睡一覺。”
兩人簡單告別之後,便各自回家去了,消失在了巷子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