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保国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家军哥居然真的跟76号的活阎王称兄道弟起来了。那感觉，就好像看到一只小白兔和一头老虎坐在一起喝酒，居然还喝得挺开心。
谢娟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只是安静地笑着，不时给张元疯夹一筷子菜，声音温软地说一句“多吃点”。
张元疯对她的照顾，虽然不会当众表现出过多的亲昵，但偶尔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透着深深的默契。看得出来，这对夫妻的感情不错。
“对了，张大哥。”张军吃完两口菜，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最近上海滩的形势，好像紧张了不少。我听说新政府和日本人又要有大动作了？您是76号的人，消息肯定比我们灵通。有什么风声，也提点提点小弟，让小弟有个准备。”
张元疯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老老实实做你的生意就行。上海滩的事，有时候知道得越少越好。”
张军心中一凛，连忙点头：“张大哥说得对。我这个人就是好奇心重，有时候管不住自己的嘴。”
张元疯“哼”了一声，没有再多说。
不过，张军等的就是这一刻。
果然，张元疯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地转过了几个念头。
【最近这几天，唐文昌的事搞得人心惶惶。主任命令严格保密，但日本人和新政府那边迟早会知道。酒会上混进杀手，这可是天大的丑闻。那个杀手的身份……唉，查都没法查。李主任要去找南野课长商量，也不知道最后会怎么样。】
张军的心猛地一跳。
但他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地夹着菜，只是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张元疯的心声上。
【唐文昌死了，他那个铁路局副团长的位置就空了出来。听说好几个人已经在活动了，想把这个位子抢到手。这些人，真是不知道死活。这种风口浪尖，谁上去谁倒霉。】
张元疯又吃了一口菜，心里继续盘算着。
【还有玉观音的事。春丽说查不出来泄密的人……哼，查不出来，要么是她无能，要么就是她自己有问题。这种事，谁敢保证百分百干净？主任居然还那么相信她……算了，这些事不关我，我操心个什么劲。】
听到“玉观音”三个字，张军的眼睛微微一凝。
玉观音！终于又听到这个代号了！
但他屏住呼吸，不敢有丝毫异动。他端起酒杯，假装喝了一口酒，继续捕捉张元疯的心声。
然而，张元疯似乎没有继续往深处想。他只是心里骂了姚春丽几句，又腹诽了一下李群过于谨慎，然后便将注意力重新转移到了酒菜上。
“这鳝糊做得不错。”张元疯夹了一筷子响油鳝糊，放进嘴里，对谢娟道，“你尝尝。”
谢娟笑着尝了一口，点点头：“确实不错。”
张军心里有些失望。好不容易听到张元疯心里冒出“玉观音”这三个字，结果对方只是抱怨了几句，没有透露出任何实质性的信息。
不过，他不着急。
今晚的收获已经足够让他满意了。至少，他确认了张元疯对“玉观音”的事没有更深入的掌握，或者至少现在没有想起来。只要和张元疯保持来往，总有一天能捕捉到关键的信息。
“张大哥，以后您和嫂子要是有什么聚会，别忘了叫上小军。”张军笑着道，“别的本事我没有，给嫂子做几件体面的衣服，还是拿得出手的。”
谢娟眼睛一亮：“小军，之前你给做的那件旗袍，我很喜欢。穿着它去参加几个太太的聚会，好些人都打听是哪个师傅的手艺呢。”
张军笑道：“只要嫂子喜欢，以后每个月送您一件。款式您挑，料子我出。保证让您成为上海滩最时髦的太太。”
张元疯在旁边哈哈笑了一声：“你倒是会做生意。不过你嫂子确实喜欢那些衣裳。这样，下次做好了，算我的钱，别让你破费。”
“张大哥说哪里话！”张军连忙摆手，“给嫂子做衣服，是我的荣幸。您要是给我钱，那就是打小弟的脸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包厢里的气氛愈发热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包厢里的气氛比张军预想中还要热络几分。那坛绍兴花雕已经下去了大半，坛口用红布蒙着，搁在桌角。
张军和王保国轮番上阵，不停的敬酒，张元疯则是来者不拒，杯到酒干，半点不带含糊。
几轮下来，王保国那张脸已经红到了耳根，说话时舌头也开始打结，却仍强撑着不肯落下风。
张军看在眼里，既觉得好笑，又有些心疼，暗中在桌子底下踩了王保国一脚，示意他悠着点。王保国这才老老实实坐下，连喝了两口茶压酒。
张元疯确实能喝。
张军暗暗估算了一下，从开席到现在，张元疯少说也下去七八两花雕了，可神智依旧清明，说话有条有理，除了眼珠子里的血丝比平日多了些，脖颈处泛出一层薄红之外，再看不出旁的异样。
到底是76号的行动队长，常年泡在酒桌饭局上的人，这酒量真不是平白来的。不过张军也敏锐地注意到，张元疯端杯的手已经不像开席时那么稳了，有两次去夹菜，筷子在盘沿上轻轻碰了一下，发出细微的脆响。
更重要的是，他解开了领口第二颗扣子。
这个动作放在旁人身上稀松平常，放在张元疯身上，却非同一般。
张军和他打过几次交道，深知此人无论何时何地，永远是一副刀砍斧剁般的硬朗做派，衣领扣得严丝合缝，腰背挺得笔直。如今能让他解开扣子、靠上椅背，足以说明他的身体已经从内到外地放松了下来。
“张队长，我再敬您最后一杯。”王保国不知什么时候又站了起来，手里端着满满一杯，笑得见牙不见眼，“这杯酒我干了，您随意，祝张队长步步高升，前程似锦！”
张军皱了皱眉，刚想拦他，王保国已经仰头把酒灌了下去。这一杯下肚，他整个人晃了晃，连忙扶住椅背，脸上却还挤出笑来，像是怕在张元疯面前失了态。
张元疯半阖着眼看了他一下，嘴角勾了勾，端起酒杯浅浅地抿了半口，便算给了面子。
王保国这才一屁股坐回去，胸膛起伏着，额头上全是细汗。
“保国，别喝了。”张军低声说了一句，给他倒了杯热茶递过去，“喝口茶压压。再喝回去没人给你开门。”
王保国含糊地应了一声，双手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抿。
张军转过头来，朝张元疯和谢娟笑了笑：“张大哥，嫂子，今天是小弟第一次请你们吃饭，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你们千万别往心里去。保国这小子，见了张大哥太高兴，喝得急了点。”
“不碍事。”张元疯摆了一下手，声音比之前懒散了几分，“年轻人有血性，能喝就喝点，醉一次不打紧。”
谢娟在旁轻轻推了他一下：“你还说人家，你自己也没少喝。一桌人就你面前骨头最多，菜都没吃几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