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那声音又急又重,像敲门的人一路小跑过来,还在喘气。李群皱了皱眉,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烟灰缸边缘磕了磕,沉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了。
密电科科长姚春丽快步走了进来。她三十出头,中等身材,深蓝色女式西装,齐耳短发,干练利落。脸被风吹得发红,额前刘海挂着几滴细小的水珠,显然是从别的楼层一路小跑过来的。
她手里捏着一份电报纸,捏得很紧,纸张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软。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眼睛发亮,嘴角微微上扬,像一只刚捕到猎物的猫。
“主任,好消息!”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刚刚收到玉观音的紧急电报,她发现了杀害唐文昌的凶手了。”
“哦?”李群眉梢一挑,有些惊讶,随即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伸出手,“拿过来。”
姚春丽连忙把电报递过去。李群接过来,低头展开。他的目光在纸面上快速扫过,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讶渐渐收紧,最后凝成一片深不可测的阴沉。
“不是通知了玉观音,让她静默吗?怎么又联系了?”他抬起头,盯着姚春丽,声音压得不高,却带着一股冷意。
姚春丽连忙解释:“电文里说,她也是突然获得了情报,觉得太过重要,所以才违抗命令传递。她认为这件事一旦查实,对我们追查唐文昌的案子有决定性作用。”
李群没有说话,重新把目光落回电报纸上。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一行字:
“下毒害死唐文昌之凶手,乃新政府警察局副局长谢鹰。证据确凿。玉观音。”
“谢鹰……”
李群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无意识地捏着电报纸的边缘,捏得那一角都有些卷曲。他喃喃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嘴里含了一块又苦又涩的锈铁。
“这……”他沉吟着,将电报纸缓缓放在桌面上,目光却没有离开那行字,“可能吗?”
姚春丽愣了一下。她原以为李群看到这份情报会兴奋,会立刻下令采取行动。可李群的反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他非但没有露出半点喜色,反而像吞了一只苍蝇一般,脸色越来越难看。
“主任,您的意思是……”她试探着问。
李群没有马上回答。他靠回椅背,抬起一只手揉了揉眉心,然后慢慢说道:“谢鹰这个人,很早就投靠了日本人。他的底细,我们76号查过不止一遍。家中上有老下有小,老婆是家庭妇女,三个孩子都还在念书,两个老娘舅在闸北那边靠他接济。这个人如今要地位有地位,要钱有钱,要后台有后台。他安安稳稳地做他的副局长,日子过得比谁都舒坦。”
他顿了顿,目光抬起,像两把冷刀似的刺向姚春丽:“你说,这种人,怎么可能当叛徒?他图什么?图掉脑袋吗?图他一家老小跟着他一起陪葬吗?”
姚春丽脸上的兴奋之色迅速消退,像被人从头上浇了一瓢冷水。她之前拿到电报时只觉得这是个天大的功劳,一心想着赶紧报给主任,却没有细想过这其中的蹊跷。此刻被李群这么一提醒,她心里那团火也一下子暗了下去。
“主任,您……您怀疑这份情报是假的?”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不确定。
李群没有直接回答。他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笃、笃、笃”,节奏缓慢而沉重,每一下都像敲在姚春丽的心尖上。
“情报来得太轻松了。”他若有所思地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电报纸上,又像是穿过它看向更远的地方,“我们这边正因为唐文昌的案子焦头烂额,凶手的信息就自己送上门来了。这也太碰巧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停了一下,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住。
“另外,地下党最近一直在自查。这你是知道的。他们内部查得鸡飞狗跳,核心成员一个接一个地过筛子。这种时候,他们对情报的管控森严无比,尤其是像‘谁杀了唐文昌’这种级别的机密,知道的人不会超过几个,更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泄露出来。可偏偏这个时候,玉观音就拿到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语速却越来越快,像是在把一条条线索飞快地串起来,越串越紧,越串越让他心惊。
“除非……”
他猛地抬起头。
“不好!”
李群突然惊呼一声,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椅子被撞得向后滑出去,“砰”地撞在后面的文件柜上。他的脸色在台灯下瞬间变得铁青,眼中射出一种近乎凶恶的光。
“该死的!”他低吼一声,一拳砸在桌面上,“这是一个套!玉观音中套了!”
姚春丽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脸色刷地白了:“主任……”
“地下党肯定怀疑玉观音了,可他们不知道具体是谁,所以故意散播假情报!他们设了个局,就等着玉观音往里钻。只要她一动,就暴露了!”李群的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她违抗静默命令,接了这个情报,发了报。这就等于把自己的脑袋伸进了绞索里!”
他在办公桌和门之间的空地上急走了两个来回,右手无意识地扯着中山装的下摆,步子又急又重。
“玉观音极有可能已经暴露了。不,不是极有可能,是肯定暴露了!”他猛地转身,指向姚春丽,声音因为急怒而变了调,“快!你赶紧去联系玉观音!发报!用暗号!越快越好!如果联系不上……”
他没有说完,可那个“如果”之后的意思,姚春丽已经清清楚楚。
“是!我这就去!”姚春丽也脸色大变,赶忙转身往外跑。
“回来!”李群又叫住她,“连发报员一起联系。如果两个都失联,立刻回来告诉我。”
“是!”
姚春丽急匆匆跑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咚”地响,很快被外面的风雨声吞没。
李群站在办公室中央,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觉得自己像被人当面抽了一记耳光,脸上火辣辣地烧。他派出去最深的钉子,他养了那么多年的一张王牌,现在居然被地下党用一个粗劣的套子给钓了出来。
“蠢货!”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这两个字骂的是玉观音。可他又何尝不是在骂自己?静默的命令是他下的,他以为万无一失,以为玉观音藏得足够深,怎么也不会被挖出来。
可现在,偏偏是她自己沉不住气,自己把脑袋伸了出来。
他坐回椅子上,又站起来,又坐下。他从来没有觉得时间这样难熬。
他走到窗前,扯开窗帘的一角。外面的雨像老天开了口子,哗哗地往下倒。雨幕中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远处街角一盏路灯在风雨里摇晃,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蜡烛。他的脸映在玻璃上,模糊、扭曲,像被雨水泡烂的一张旧照片。
玉观音是他安插在地下党内部最深的一张王牌。这么多年,全靠她传递出来的情报,76号才能在新政府和日本人面前维持着“耳聪目明”的体面。如果她暴露了,地下党一定会把她连根拔起,包括她这条线上的所有人,联络员、发报员、秘密信箱、传递暗号。
一个都跑不掉。
李群越想越烦躁,抓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燃火柴。火苗跳了一下,他的手却抖得厉害,连点了两下才点上。他狠狠吸了一口,把火柴梗摔在地上。
烟雾从他的鼻腔喷出来,在台灯光下散发出光芒。
时间在雨声中一点一点地爬。李群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窗外的风雨没有半点停歇的意思,反而越刮越猛,雨水砸在玻璃上,像无数颗钢珠在滚,在敲。
半个小时后!
终于,门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