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
这一次的敲门声又急又闷，像敲门人的手在抖。李群猛地停下脚步，两眼盯着门口，压低嗓子：“进来。”
门被推开。
姚春丽站在门口。
她的脸色难看无比，灰白灰白的，嘴唇几乎看不到血色。她的手里还捏着一张纸，可那只手垂在身侧，像是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没有马上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胸口微微喘着。
李群见状，心头一咯噔，暗叫不好。
果然，姚春丽向前迈了一步，声音干涩而低沉，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主任，我们试图和发报员联系，可一直没有收到回复。”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积攒足够的勇气说出下面那句话。
“和玉观音……失联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李群没有动。他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雷劈中的石像，整个人僵住了。只有他的眼皮在极轻微地抽搐着，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一下一下地拽着他的神经。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白光穿过窗帘的缝隙扑进来，把李群的脸照得惨白如纸。紧接着，惊雷炸响，整扇玻璃窗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娘希匹！”
李群终于爆发了。
他的手掌猛地拍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茶杯盖弹起来，滚到桌边掉在地上，“咣当”摔成几瓣。烟灰缸里的烟灰被震得飞起来，在灯下像一团灰白的雾。
“上当了！果然上当了！”他怒吼着，眼白通红，青筋在太阳穴上突突地跳，“地下党早就怀疑玉观音了，所以故意下套！他们放出一条假情报，等她自己送上门来！这些杂碎，居然也变得这么尖诈狡猾了！”
他越说越气，一把将桌面上的报纸和文件全部扫到地上。纸张翻飞，茶杯歪倒，茶水顺着桌沿滴下来，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他像一头发了狂的豹子，在办公室里来来回回地走，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作响。
“该死！该死！玉观音怎么就不学聪明一点！我他妈的让她静默！静默！她当老子的话是耳旁风！潜伏了这么多年，练了这么多年的警觉，到了关键时候全喂了狗！”
他一边骂，一边挥手把桌上的烟盒也拍飞了。烟盒撞在墙上弹回来，烟卷散了一地。
姚春丽低着头，不敢抬头看。她站在门边，两手交叠在身前，指头绞着，大气都不敢喘。她知道李群的脾气，这种时候，谁开口谁倒霉。她只能等，等他自己把火发完。
如此过了两三分钟，李群才慢慢停下来。
他站在办公室中央，双肩上下起伏，呼吸粗重。汗水从他的额角渗出来，在台灯下泛着油光。他的领口有些松了，中山装的下摆皱成一团，整个人看起来从未有过的狼狈。
可他的眼睛渐渐冷了下来。
“可也奇怪。”他开口了，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沙哑的沉思，“玉观音的身份一直藏得好好的，也没露出什么破绽。这么多年都没事，怎么就突然被怀疑了？”
他慢慢转过身，看向姚春丽。那目光像两条从深水里浮出来的蛇，冷冰冰地绞住了她。
姚春丽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主任，您是怀疑……”
“要么是玉观音自己露出了破绽，说错了嘴，被地下党抓住了把柄。”李群一字一句地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要么……”
他停住了。
姚春丽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的眼睛微微睁大，呼吸急促了几分，像是已经猜到了他下面要说什么。
“要么，就是咱们身边有内鬼，泄露了玉观音的身份。”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大半。姚春丽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吓人，几乎要把胸腔给捶破。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飘：“主任，我们76号知道玉观音身份的，就您、我，还有张队长。我……我不觉得是我们三人中的任何一个。”
李群点了点头，慢慢走到办公桌后，坐了下来。他的手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摸索着，摸到那支被摔掉笔帽的钢笔，拿起来，在指间慢慢转着。
“我也不觉得。”他低声说，眉头依然紧锁，“可玉观音突然被怀疑，这又实在解释不通。这三人里，我是绝对不可能。你跟我这么多年，我也不信你会。张队长……他这个人，虽然有时候莽撞，但不是那种会卖我的人。”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力揉了揉太阳穴，像是要把脑子里那一团乱麻给按下去。
“此事慢慢查吧。”他叹了口气，语气疲惫而沉重，“或许就是玉观音自己露出了破绽，被地下党抓住了。是我们的多虑了。”
姚春丽轻轻点了点头，可脸上的凝重之色并没有消散多少。
“你先下去吧。”李群靠回椅背，闭了闭眼，“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是。”
姚春丽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房门极轻地带上了。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李群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里，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台灯还亮着，把他面前那一小片地方照得清清楚楚。桌面上一片狼藉，翻倒的茶杯、散落的文件、断掉笔帽的钢笔，还有那滩慢慢晕开的茶水。
他看了很久，却什么也没有做。
窗外的雨还在下，风声从窗缝里挤进来，像什么人趴在外面轻声呜咽。闪电又亮了一下，这一次远了些，雷声闷闷地滚过头顶，像是从极深极深的地底传来的鼓声。
李群终于动了一下。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没摔断的烟，捋了捋，叼在嘴里。然后他划燃火柴，火苗摇摇晃晃地立起来，照亮了他的脸。
这张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疲惫，鬓角的花白似乎比白天又多了几根。他的眼睛半眯着，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地吐出来。
烟雾升起来，在灯下打着旋儿，最后散开，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按灭了火柴，看着那一点小小的火光在指尖消失。
“玉观音……”他喃喃了一声，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你到底是自己露出了破绽？还是我这边藏着一只大老鼠？还是说，是日本人那边泄露了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