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一大早給我打電話?”
張軍皺著眉頭,目光如鷹隼般銳利,死死地盯著那部還在狂響的黑色電話機,腦子里飛速轉動。是孫老板?還是軍統的人?又或者……是別的什麼麻煩?”
電話還在響,一聲接一聲,像催命似的,沒有絲毫停歇的意思。
張軍迅速下床,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來,讓他整個人徹底清醒了。
他幾步走到櫃子前,在電話機前站定,卻沒有立刻拿起听筒,而是先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了一下驟然加速的心跳。
然後,他伸手拿起听筒。
“喂!哪位?”
他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卻刻意壓得粗了幾分,還夾雜著幾分明顯的不耐煩,活脫脫一個被擾了清夢的普通市民,正在表達他的不滿。
電話那頭沉默了半秒。這半秒的沉默,讓張軍的心微微提了一下。
隨即,一個男人粗獷的聲音響起。那聲音洪亮而厚實,帶著濃重的北方口音,像是從嗓子眼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請問是小唐家嗎?”
張軍的瞳孔驟然一縮。
小唐。這兩個字像一根細針,精準無誤地扎進了他的神經最敏感處。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听筒。
電話那頭的男人還在繼續說,語氣熱絡得像是多年未見的親戚,甚至帶著一絲長輩對晚輩的關懷︰“我是你二叔啊!這些年,你還過得好嗎?我特意來上海找你了!”
小唐,二叔。這是軍統的接頭暗號。每一個字,每一個停頓,都嚴絲合縫。
他和軍統之間,一直保持著一種若即若離的關系。說近不近,說遠不遠,像兩根平行線,偶爾因為某件事交匯一下,然後又各走各的。
他沒有正式加入軍統,也不領軍統的軍餉,更不受他們的調遣指揮。只是偶爾幫他們做一些事,換取金銀財寶,各取所需,銀貨兩訖。
但軍統的規矩,他懂。這些暗號、切口、聯絡方式,他都爛熟于心。
平時,軍統的人極少主動聯系他。每次聯系,必然是有大事。
而這一次,大清早的,電話直接打到了他的家里。這絕對不正常。
但他沒有時間多想。電話那頭的“二叔”還在等著回話,拖得太久反而可疑。軍統的暗號對接,必須在規定時間內完成,否則對方會判定情況異常,立即掛斷。
張軍壓下心頭的波瀾,腦中飛快地過了一遍暗號的全部流程,嘴上卻故意裝出一副被打擾了清夢的煩躁語氣,粗聲粗氣地嚷道︰“什麼小唐二叔的?你打錯電話了!”
他的聲音又粗又沖,像極了一個剛被吵醒、滿肚子火氣的市井小民,還帶著幾分上海本地人的腔調,連他自己都差點信了。
電話那頭的男人似乎愣了一下,隨即傳來一聲略帶歉意的“啊”︰“啊?打錯電話了?對不起對不起!”
“沒事。”張軍說完,不等對方再開口,“啪”地一聲掛斷了電話。听筒落回機座,發出一聲清脆的踫撞,在安靜的屋子里回響了一下,然後歸于沉寂。
屋子里重新安靜下來。只有窗外傳來的麻雀嘰喳聲,遠處賣報小童稚嫩的吆喝聲,以及他自己有些沉重的呼吸聲。陽光依舊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影,可張軍卻覺得這光有些冷。
他站在原地,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部黑色的電話機,像是要從那冰冷的機殼里看出什麼端倪來。
“軍統怎麼突然聯系我了?”
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听得見。
“是遇到什麼麻煩了?想要我幫忙?”
很顯然,剛才那通電話不是普通的聯絡。軍統的聯絡規矩他很清楚,如果是常規事務,會通過中間人捎口信,或者將情報放在死信箱即可,根本不需要直接打電話。
而直接打電話到住處,還用“小唐二叔”的全套暗號,這代表有非常緊急的事,需要立刻踫面聯系。
而且,打電話的人用的是公共電話亭,說完暗號就掛,根本不給你追問的機會。這是軍統的標準操作,電話只負責“約見”,具體內容必須面談。
即便電話被監听,對方也只能截獲一段莫名其妙的對白,無法判斷出真正的含義。
張軍在原地站了幾秒,腦子里的各種念頭飛速交織、踫撞,最終迅速做出了判斷。
“還是去見一見吧。”
他自言自語,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冷笑。
“雖然沒有加入軍統,但他們主動找我,肯定出事了。不僅可以大賺一筆,而且還能幫助抗日,何樂而不為?”
張軍的算盤打得很精。軍統找他辦事,從來不會白使喚人。每次任務都有報酬,而且價格不低。他雖然不缺錢,但大洋、金條這種東西,誰會嫌多?
更何況,殺日本人這種事,他本來就樂意干,哪怕不給錢,只要有機會,他也會動手。
“只不過……”張軍的笑容收了收,眼神重新變得警惕起來,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我要小心一點。軍統內部到處都是叛徒內鬼,指不定哪一天就把我給賣了!”
這不是杞人憂天。抗戰爆發以來,軍統上海站已經被76號端了好幾次。大批特工被捕、叛變、被殺,整個上海站幾乎被連根拔起。據說最慘的時候,上海站名冊上的人十去七八,剩下的不是潛伏極深,就是運氣極好。現在的上海站是重建的,人員成分復雜,誰也不敢保證身邊的人是不是76號安插的釘子。
張軍和軍統打交道,從來都是留一手的。他從不透露真實姓名、真實住址、真實容貌,每次見面都化妝,走不同的路線,用不同的身份。
軍統的人只知道他叫“孤狼”,至于孤狼到底是誰、長什麼樣、住在哪里,他們一無所知。
這是他在上海灘混了這麼久還能活著的根本原因。在這個人吃人的地界上,信任是最奢侈的東西,而警惕則是最保命的品質。他見過太多人因為一時疏忽而丟了性命,那些血淋淋的教訓,他一次都不想重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