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保国的后脊梁上刷地窜起一股寒意，从尾椎骨一直冲到后脑勺，激得他头皮一阵发麻。
他想起自己从茶楼出来的时候，想起自己在街上走的时候，想起自己刚才拐进这条巷子的时候。他一路上什么也没察觉，什么可疑的人都没看到。
他以为自己很小心，以为自己化了妆就万事大吉了。可原来，有人一直跟在他后面，像一条毒蛇一样，悄无声息地跟着。
如果不是孤狼提醒……
如果就这样走回去，走到接头地点，走到师傅面前……
王保国的脸色刷地白了，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师傅也会被自己连累，甚至组织也会遭遇毁灭性打击。
不过，王保国到底也是做地下工作的人，虽然震惊，虽然心有余悸，可他的理智还在。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块大洋在乞丐手里按了按，然后松开了手，脸上做出一副如常的表情。
“好了，别谢我了。你快拿着钱，去买些吃的吧。”
他的声音尽量放平，放稳，像一个施舍完了准备离开的普通路人。
他说完，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迈得和之前一样，不快不慢，不慌不忙。王保国没有回头看，没有东张西望，没有做任何引起怀疑的动作。
他只是继续顺着巷子往前走，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手里的那个小纸块，他在转身的瞬间，就已经不着痕迹地塞进了口袋。动作很自然，就像是把手插进兜里一样。
他捏了捏纸块，不大，折了好几折，硬硬的，像是一张写了字的纸。
他没有看。
如今被人跟着，如果查看纸条，肯定会引起怀疑。
王保国往前走，走出了十几步，走出了巷子口，拐了个弯，消失在街道的另一端。
至于乞丐，那个脏兮兮的老乞丐，在王保国转身离开之后，还站在原地，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谢谢恩人”之类的话。他低下头，把那块大洋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揣得严严实实的。
然后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另一个方向走去。他的步子还是那么慢，还是那么瘸，拐杖在地上笃笃地敲着，敲出单调的节奏。
他走了几步，左拐，进入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很暗，两边都是高墙，墙头上爬满了枯藤，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巷子里有一股阴沟的臭味，地上湿漉漉的，墙根长着一片一片的青苔。
乞丐的身影没入了巷子的阴影之中，很快就不见了。
也就在这时。
另一个方向，巷子口对面的一个墙角后面，一个男子缓缓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衫，戴着一顶旧毡帽，脚上是一双黑布鞋。他的身材矮壮，肩膀很宽，脖子上有一条细细的疤痕，从耳根一直延伸到衣领里面。他的步子很轻，贴着墙根走，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他站在巷子口，目光盯着乞丐消失的方向，也就是那条窄巷的入口。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琢磨什么。
他刚才一直跟着王保国。
从茶楼出来，穿过热闹的街道，拐进这条安静的巷子，他一步都没落下。他的跟踪术确实很好，和王保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跟丢，也不会被察觉。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自己是一道影子，对方根本不可能发现。
可刚才那个乞丐……
他的心里有些犯嘀咕。
那个乞丐出现的时机，是不是太巧了？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王保国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从对面走过来。而且两个人还说了好一会儿话，这让他产生了一丝怀疑。
可转念一想，也就没怎么在意了，一个乞丐讨钱，一个路人给钱，这种事在上海街头每天都发生几百起，没什么稀奇的。
男子犹豫了一下，便收回目光，转过身，朝着王保国消失的方向快步追了上去。
他的脚步很快，可还是贴着墙根走，尽量不发出声响。他走过巷子，拐了个弯，来到了一个岔路口。
他左右看了一眼，右边那条路上有几个行人，一个挑担子的货郎，两个挎着菜篮的妇人，一个推着独轮车的汉子。没有王保国的影子。
他皱了皱眉，往右边追了过去，脚步加快了几分。
然而他不知道。
就在他身后，一堆垃圾的后面，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那堆垃圾靠在墙角，堆着烂菜叶、破碗片、煤渣子和一堆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苍蝇在垃圾堆上面嗡嗡地飞着，散发着一股冲鼻子的臭味。
垃圾堆的后面，是一堵矮墙的阴影。
阴影里，一个人蹲着。
他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裳，灰不灰黑不黑的长褂子，上面全是窟窿。头上顶着一头乱蓬蓬的灰白头发。脸上糊着一层黑乎乎的污垢。他的右手边搁着一根弯弯曲曲的拐杖，手里端着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
正是刚才那个乞丐。
此刻，他的眼睛从垃圾堆的缝隙里望着外面，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子，刚才那副浑浊和疲惫的模样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可怕的专注。
“保国实在太不小心了，居然让人跟踪了都没发现。要不是我及时赶到，怕是会出大事。”乞丐喃喃嘀咕了一句。
很显然，乞丐正是化了妆的张军，他来到火车站之后，通过扫描眼迅速搜寻，不一会，便发现了化了妆的王保国，同时也发现了两个特高课的便衣特工，这两人明显已经盯上了王保国。
接下来！
王保国从茶楼出来，特高课的便衣特工跟了上去，张军则在后面远远地看着。他想过去直接提醒王保国，可这样做太冒险了，肯定会引人怀疑。
所以张军绕了一条路，伪装成乞讨的乞丐，偷偷向王保国传递了情报，这才有了之前一幕。
“还是再跟上去看看吧，如果保国有危险，那就出手解决掉别人。”想到这。张军立马紧随其后，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