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王保国走出去了很远。
他顺着那条巷子一直往前走,脚步不急不缓,和平时走路没什么两样。可他的心里,早就翻江倒海了。
孤狼。
刚才那个人,居然是孤狼。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字,脑子里全是那张脏兮兮的脸和那双浑浊的眼睛。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个在上海滩上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孤狼,居然是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一个瘸着腿的、端着破碗的、说话都喘不上气的老叫花子。
想到了他的提醒!
“我是孤狼,你被跟踪了,赶紧离开!”
这十几个字,每一个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王保国的脑子里,怎么也抹不掉。
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口袋,那个小纸块还在,硬硬的,方方正正的,折得整整齐齐。他的手指碰到纸块边缘的时候,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立刻拿出来看看上面写了什么。
可他的手刚伸进口袋,就停住了。
不行。
现在不能看。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攥了攥拳头,又松开。理智告诉他,现在是在大街上,周围全是人,谁也不知道哪一双眼睛正在盯着自己。而且刚才孤狼说了,他被跟踪了。那个跟踪他的人,此刻可能就在他身后某个角落里,盯着自己一举一动。
“不能停,不能回头,不能做任何让人起疑的动作,得先摆脱再说。”
想到这,王保国咬了咬牙,把心里的那些问题全都按了下去,然后他加快了脚步,步子迈得很大,频率也快了,鞋底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他走的还是原来的方向,但他在心里已经选好了路线。前面那条街,他走过很多次,知道哪里有小巷,哪里有岔路,哪里可以拐弯。
他走了大概三四十步。
前面出现了一个巷口,窄窄的,两堵高墙之间夹着一条缝,刚好容一个人通过。王保国没有犹豫,身子一偏,拐了进去。
巷子很暗,两边的墙把天光遮住了大半,地上湿滑得很,墙根长着一层青苔。他走得很快,两步并一步,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了这条窄巷。
巷子尽头是另一个出口,通向一条东西向的街道。他出了巷口,左拐,混进了街上的人群里。走了十几步,他又拐进了一条巷子。
他在绕路。
他在用最快的速度、最短的距离,把自己刚才走过的路线打乱,让那个跟踪他的人找不到自己的轨迹。
而在他身后。
那个矮壮的男子,见到王保国突然加快了速度,心里吃了一惊,赶紧问加快速度追了上去,来到了刚才王保国经过的那条巷子口。他往里看了一眼,巷子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他的眉头皱了一下,脚下的步子更快了几分。他穿过那条窄巷,走到尽头,来到了那条东西向的街道上。
他站在巷口,左右看了一眼。
左边,人群熙熙攘攘,有挑担子的,有推车的,有逛街的,有赶路的,几十张面孔,没有一张是他要找的那张脸。
右边,也是人群,也是几十张面孔,也没有。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脖子上的疤痕随着表情的收紧微微泛白。
他站在原地,目光在左右两边的人群里扫了两遍,试图找到那件灰色长衫、那个公文包、那把旧油纸伞。
可什么都没有。
男子的瞳孔缩了缩,心里咯噔了一下。
该死的,我难道被发现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自认为自己的跟踪手段十分厉害,在特高课的训练班里,他的跟踪课成绩一直是前三名。他能在人群里跟一个人跟上一整天而不被发现,他能在目标回头的时候提前半秒把视线移开,他能把自己变成一个最不起眼的路人,像水一样融进任何环境里。
这种本事,他引以为傲。
可今天,他居然跟丢了。
男子站在岔路口,两只手在身侧攥了攥,指甲掐进掌心。他左右看了一眼,还是不死心。
他稍微想了一下,右边的可能性更大,因为目标离开茶楼之后一直在往东走,如果目标是往东边的某个地方去,那么继续往东追的可能性最大。
他选择了右边,快步追了上去,身影很快被拐角吞没了。
他不知道。
他刚才站的那个岔路口。
左后方,一个卖旧货的摊位旁边,一个男子正蹲在那里,挑选菜刀。
而这个人,正是王保国。
他没有往东走。
他拐进那条东西向的街道之后,往左走了。走了七八步,他看到了这个旧货摊,摊主是个中年汉子,正忙着招呼别的客人。
王保国一个矮身蹲下来,伸手从摊上捞起一把旧菜刀,翻过来翻过去地看,背弓着,脸压得很低,整个人缩在摊子旁边,和普通的老百姓没什么区别。
那个矮壮男子从巷口出来的时候,就站在他身后不到五米远的地方,偏偏没有发现王保国的存在。
那个矮壮男子从巷口跑出来的时候,王保国看得清清楚楚。
那人穿着灰布短衫,戴着旧毡帽,脖子上的疤痕在跑动中微微发亮。那人的步子很快,可每一步都贴着墙根走,落地很轻,像一只训练有素的猎狗。那人在岔路口停了一下,只停了不到两秒,就做出了选择,往右边追了过去。
王保国蹲在地上,余光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右边的拐角处。
他没有动。
他又等了十几秒。
那个矮壮男子没有回来,周围也没有别的人出现。巷子口空荡荡的,偶尔有一两个路人经过,撑着伞,步子悠闲,没有人往这边查看。
他这才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一下子软了下来。
“喂!你这是干什么?到底买不买呀?都挡着我做生意了!”摊主的骂声,打断了王保国的思绪。
“抱歉抱歉,不好意思,不买了。”王保国回过神来,歉意的笑了笑,然后赶紧转身离开,看了一眼男子消失的方向。
“妈了个巴子。”
他忍不住骂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的拳头都攥紧了。
“我居然真的被盯上了,还好有孤狼提醒,要不然,我……”
后面的话,王保国没有说出来,可脸色已经变得无比苍白了,如果没有人提醒他,如果他就这样顺着巷子走回去,走到师傅的住处,推开门,走进去,然后那个矮壮男子就在不远处看着,记下那个门牌号。
过不了多久,特高课的人就会摸上门来,把师傅堵在屋里,把他堵在屋里。枪口顶着脑袋,手铐铐住手腕,然后是审讯,然后是刑房,然后是……
他的脸色刷地白了。
白得像一张纸。
王保国的牙齿咬住了下嘴唇,咬得发疼,可那种疼压不住心里的恐惧。他倒不是怕死,干了这一行,他早就把生死看淡了。他怕的是自己死不要紧,可要是把师傅也害了,把行动小组的其他人也害了,那他就是死一百次也赎不回来。
“还好……还好有孤狼提醒。”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微微发抖。
“要不然,这次真的完蛋了。师傅也会被我害死,甚至会导致整个暗杀小组被一网打尽。”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王保国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的恐惧压了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他走进了另一条巷子之中,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