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多公里外的美墨边境,奇瓦瓦沙漠边缘。
三辆福特皮卡车拉着黄土烟尘,在坑坑洼洼的砂石路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停在一座废弃的石质建筑群前。
这就是施南胜花五千美金从当地镇政府手里租下来的圣克拉拉修道院。
修道院建在一处陡峭的岩石山坡上,外墙灰泥脱落,露出里面黑褐色的火山岩。
十几米高的钟楼顶上歪歪扭扭地立着一个生锈的铁十字架,几只黑毛秃鹫蹲在横梁上,歪着脑袋打量着底下这群不速之客。
车门推开,副导演昆汀顶着一头黄毛跳下车,差点被脚下的碎石头崴了脚。
“咳咳!呸!”
昆汀吐掉嘴里的沙子,摘下墨镜看了一眼面前的建筑,瞬间把一路上的抱怨忘得一干二净。
“天哪……山姆!快来看!这地方太带劲了!”
昆汀兴奋地大喊大叫,张开双臂在修道院破败的拱门前转了个圈。
“看看这石墙上的青苔!看看这扇被虫蛀空了的橡木大门!好莱坞最好的美术指导花两百万美金也搭不出这种正宗的阴森感!”
山姆·雷米戴着一顶草帽从第一辆皮卡车上下来。
他走到修道院的大门前,伸手推了一下。
木门扬起一阵积攒了几年的灰尘。
蝙蝠粪便、腐烂木头和阴冷潮气混合的味道从门缝里飘出来。
修道院内部是一条长长的回廊,两侧立着几十根粗大的石柱,阳光从坍塌一半的屋顶漏下来,在满是落叶的石板地上投下斑驳阴影。
“完美,简直是为《鬼修女》量身定做的墓地。”
雷米满意地冲着后面两辆皮卡挥手。
“伙计们!把发电车和轨道卸下来!赶在太阳落山前,我们要把开场修女上吊的那场戏拍完!”
几个从洛城带过来的场务和灯光师赶紧跳下车,哼哧哼哧地往里搬设备。
就在这时,山坡下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
一辆没有车棚的农用拖拉机晃晃悠悠的开上来,车斗里坐着二十多个当地的墨西哥老太太。
负责后勤的当地向导胡安跳下拖拉机,小跑着来到雷米面前。
“导演先生,按照您的要求,镇上六十岁以上、眼神最凶狠的老太太全给您拉来了!”
胡安指了指车斗里那群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老妇人。
“一天五十美金,管两顿牛肉玉米饼,她们连遗嘱都不用写就能给您卖命!”
昆汀抱着一箱刚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黑色修女袍走过去,挨个打量了一番。
这群老太太常年在沙漠里干农活,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不用化妆看着就跟中世纪油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太棒了!胡安,让她们把这身黑衣服换上!”
昆汀把箱子放在地上,比划着交代。
“一会儿她们什么都不用说,只要站在走廊两边的阴影里,低着头念经就行!”
“记住,千万别笑!谁要是敢露出牙齿,午餐的牛肉饼就换成仙人掌!”
胡安用西班牙语哇啦哇啦地翻译了一遍,老太太们纷纷点头,手脚麻利地套上了宽大的修女服。
下午四点,沙漠的太阳开始西斜,修道院的光线变暗。
山坡下的小教堂里,第一场戏准备开机。
为了省钱这次饰演大反派恶灵修女瓦拉克的是昆汀在洛城东区一个地下摇滚酒吧里找来的重金属乐队主唱,名叫文斯。
文斯身高一米九五,瘦得像根竹竿,天生一张马脸,鹰钩鼻,眼珠子还带着点斜视。
他正坐在小教堂的台阶上,任由化妆师往他脸上涂抹白色油彩。
“嘿,哥们,这玩意儿抹在脸上跟刷墙灰一样,卸妆的时候不会把我的皮撕下来吧?文斯抱怨。
昆汀蹲在面前,拿着一支黑色眼线笔,粗暴的在眼眶周围画了两个大黑圈,往他嘴里塞了一副花了十美金买来的塑料獠牙。
“闭嘴文斯,给你五千美金呢,就算把脸皮撕下来你也得给我忍着!”
昆汀举起一面小镜子照在文斯面前。
文斯往镜子里看了一眼,被吓得往后缩了缩脖子。
镜子里的脸惨白如纸,深陷的黑眼圈里透着两颗泛黄眼珠,配上黑色修女头巾,活脱脱一个恶鬼。
“见鬼,我妈要是看到我这副模样,绝对会拿猎枪崩了我。”文斯含糊不清地嘟囔。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雷米在对面架好了阿莱摄影机。
“各部门注意!胡安,把那群老太太带进来,排成两排站在祭坛下面,背对着门口!”
“文斯,你躲在祭坛后面的棺材里,等我敲三下铁管,你就把棺材板推开坐起来,懂了吗?”
文斯比了个oK的手势,躺进祭坛后方的棺材里合上盖子。
不一会儿,胡安带着二十多个穿黑袍的墨西哥老太太走进了昏暗的小教堂。
这群老太太信奉天主教,为了赚五十美金才来拍戏,一走进这座荒废的破败教堂,看着祭坛上倒挂的十字架,心里打鼓双手合十在胸前不停的画十字。
为了追求手册里规定的真实反应,雷米故意没告诉这群老太太祭坛后面的棺材里藏了个人。
“灯光关掉一半!点白蜡烛!”雷米下令。
场务立刻关掉了卤素灯,在祭坛周围点亮了百十根白色的长蜡烛。
火苗忽明忽暗,把二十多个黑袍老太太的影子拉长,投射在斑驳的石墙上。
“Action!”
雷米按下摄影机开关,推着轨道车,缓缓从老太太们中间的过道往前移动。
老太太们按照胡安的吩咐,低着头,用西班牙语小声念诵着祷词。
空旷的教堂里回荡着嗡嗡的低语声。
镜头一点点逼近祭坛。
昆汀躲在柱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根铁管,看准时机,在石板上敲了三下!
“当!当!当!”
脆响在教堂里回荡,前排几个老太太吓得念经声都停了。
紧接着祭坛后面那口棺材发出一声摩擦声。
“吱呀!!”
棺材板被人从里面一把掀翻。
一米九五的文斯顶着那张惨白恐怖的鬼脸,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为了表现敬业,这位重金属乐队主唱还按照雷米的要求,张开塞满獠牙的大嘴,发出了一声重金属咆哮:
“吼!!!”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七十岁老太太,正好扭头跟文斯那双斜视的黄眼珠子对上眼。
“圣母玛利亚啊!真有魔鬼啊!!!”
老太太发出一声尖叫,忘了自己是在拍戏,提起修女袍下摆,发挥出这辈子最快的速度,转身往教堂大门外狂奔。
剩下的二十多个老太太全被棺材里爬出来的恶魔吓坏了,哭爹喊娘的乱作一团。
有往桌子底下钻的,有抓起桌上的白蜡烛往文斯脸上砸的,还有两个跑得太急踩到裙摆,滚下台阶的。
“哎哟!别砸!烫死老子了!我是人!我是唱歌的!”
文斯被几根带着火苗的蜡烛砸在脑门上,在棺材里抱头躲避。
“别停!摄影机别停!给那个扔蜡烛的老太太来个特写!”
雷米非但没喊卡,反而兴奋得扛起阿莱摄影机在混乱的人群里左突右冲,把老太太们脸上最真实的惊恐表情和文斯狼狈的模样全都拍进了胶片里。
老太太们全都逃出了教堂,在门外的沙漠里哭成一片,雷米才意犹未尽地关掉机器。
“完美!这一条直接过!”
雷米摘下草帽扇着风,冲着柱子后面的昆汀大喊。
“昆汀,去拿两百美金给胡安,让他分给老太太们压压惊,顺便告诉她们明天加菜一人多发两个牛肉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