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艺大厦七楼，顶层办公室外。
秘书小美对着镜子涂口红，关佳慧和林清霞并肩走了过来。
小美赶紧把口红塞进抽屉，站起身来。
两人都换上了昨天买的新款紫貂皮草，一银灰一酒红，办公区看着都显贵了不少。
关佳慧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桶。
“小美，林总在里面吗？”
“关小姐，林小姐，你们怎么来了？林总正在里面看许冠文导演交上来的新剧本呢。”
“看剧本好啊，用脑过度最伤神了。”
关佳慧提了提手里的保温桶，挽着林清霞往里走。
“刚从镛记买来的清汤牛腩和烧鹅，还有半岛酒店打包的港式丝袜奶茶，正好给林总补补脑子，不用通报了，我们自己进去。”
林清霞脸皮薄，被关佳慧拽着袖子，想撤都撤不回来。
房门推开。
林轩手里捏着几页稿纸，眉头微微挑起。
听到开门声，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哟，今天吹的是什么风？皮草模特走错片场，跑到我这小庙里来了？”
关佳慧一点都不怕他调侃，把两个保温桶放在茶几上，顺手拧开盖子。
肉香混着八角桂皮的味冒了出来。
“林总，看你说的，要不是你昨天发了大红包，我和清霞姐哪买得起这身行头？”
“这不是特地穿过来给你过过目，顺便给大老板送午饭嘛！”
林清霞站在茶几旁，有些不自然地打开装奶茶的纸袋。
“佳慧非要拉着我过来，说是怕你忙起来忘了按时吃饭。”
“还是清霞懂事，不像某人，送个外卖还要先邀功。”
林轩把手里的稿纸扔在办公桌上，走过来拿起一副竹筷。
他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牛腩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端起林清霞递过来的热奶茶喝了一大口。
“味道不错，火候到了。说吧，你们俩今天唱的这一出双簧，是看上哪个新剧本了，还是想找我要片酬？”
关佳慧脱下银灰色的紫貂大衣，露出里面的紧身米色毛衣。
“林总，你把我们想成什么人了？我们纯粹是来关心老板身体健康的！”
“不过嘛，既然你提到了剧本，我刚才在门口听小美说，许冠文导演把新本子交上来了？有没有适合我和清霞姐的角色啊？”
林轩放下奶茶，指了指办公桌上那叠稿纸。
“你们自己去看看吧，要是看得上里头的角色，我现在就打电话让许冠文改剧本。”
关佳慧眼睛一亮，起身跑过去拿起最上面的一页稿纸，拉着林清霞一起看。
才看了不到十行字，关佳慧就不对劲了。
“一个体重一百八十斤的包租婆？天天穿着睡衣叼着烟卷在走廊里骂街？”
“还有一个在菜市场卖猪肉的傻大姐，因为暗恋男主角，每天往人家信箱里塞猪大肠？！”
关佳慧恶心的差点把稿纸扔地上。
“林总！这许冠文是不是跟我们女演员有仇啊？这种角色演出来，我以后还怎么在香江混啊？出门都会被影迷扔烂菜叶子的！”
林清霞看着后面几页的剧情梗概，也是连连摇头。
“这本子怎么全是在城寨里头抢厕所、偷自来水、还有为了几毛钱跟小贩打架的戏码？这也太寒酸了吧？”
林轩拿纸巾擦了擦嘴，走到办公桌旁把那叠稿纸合上。
“许冠文在嘉禾拍了十年的市井小人物，让他写剧本，脑子里装的全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
“他以为现在的香江市民，还喜欢看两个穷鬼为了半只烧鸭在街上追三条街呢。”
关佳慧挽住林清霞的胳膊，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还好林总英明，没让我们去演那个塞猪大肠的傻大姐。那许冠文可是花了大价钱挖过来的，他写出这种老掉牙的东西，总不能真给他八百万去拍吧？”
“八百万拍这个？我钱多烧得慌啊。”
林轩走到衣架旁，取下西装外套穿上。
“走吧，既然你们俩今天这么闲，就跟我去一趟六楼的编剧室，看看这位冷面笑匠是怎么闭门造车的。”
六楼走廊尽头，独立编剧室的门虚掩着。
林轩推开门。
许冠文顶着黑眼圈，头发乱得像鸡窝，正拿钢笔在纸上涂改。
许冠英趴在旁边的行军床上大睡。许冠杰抱着木吉他，坐在窗台上百无聊赖地拨着琴弦。
看林轩带人进来，许冠杰赶紧放下吉他站起。
“林总！林小姐，关小姐！”
许冠文听到动静，停下手里的笔抬头看过来。他挤出干笑，用脚把行军床上的许冠英踢醒。
“林总，你怎么亲自下来了？我刚把《打工皇帝》的前三场戏顺出来，正打算下午拿上去找你汇报呢。”
林轩看了一眼满地的纸团。
“本子我已经看过了。”
许冠文精神一振，习惯性地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林总觉得怎么样？那个偷水表被包租婆追杀的桥段，我设计了十几个高难度的杂耍动作，保证能让观众笑出眼泪！”
关佳慧站在门口，小声嘀咕了一句：“我是快要哭出来了，那猪大肠的味道隔着纸都能闻见。”
许冠文脸色憋红了，脖子上青筋冒了出来。
他在香江影坛好歹也算前辈，什么时候被一个年轻女演员当面挑过刺？
“关小姐，喜剧艺术讲究的是源于生活！底层市民每天面对的就是柴米油盐和猪下水，你不接地气，观众怎么会有共鸣？”
林清霞怕场面闹僵，刚想打圆场，林轩却摆了摆手。
“老许，佳慧虽然说话直了点，但话糙理不糙。”
林轩掏出刚才带下来的几页纸，丢到许冠文桌上。
“现在是一九八二年，不是一九七二年了。”
“十年前大家兜里都没钱，住着木屋区，看你在银幕上为了两块钱跟老板斗智斗勇，那叫感同身受。”
“现在呢？香江遍地都是高楼大厦，年轻人下班去兰桂坊喝酒，周末去置地广场买名牌，去佳艺百货吹冷气打街机。”
“你拍大制作，还让观众花钱买票进电影院，看你们兄弟三个在脏兮兮的公屋里抢茅房？谁看啊？”
许冠文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是……小人物的辛酸永远不会过时啊，卓别林的电影到现在……”
“卓别林那是黑白默片时代！”
林轩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你看清楚外面的世道！观众进电影院，要看的是平时看不到的奢华大场面，是飞天遁地的奇观，是俊男美女谈恋爱！”
“你要拍小人物可以，但不能拍成苦哈哈的穷酸相。”
许冠文呆立在原地。
旁边的许冠杰叹了口气，走过来拉了拉大哥的袖子。
“哥，林总说得对，上部《摩登保镖》为什么会输给《纵横四海》？我前几天去戏院门口听那些年轻仔聊天，他们都说看咱们在银幕上抠抠搜搜的，看着就晦气。”
许冠英也揉着眼睛凑过来：“是啊大哥，我都三十好几了，不想再演那种被人拿洗脚水泼脸的倒霉蛋了。”
两个亲弟弟的倒戈，让许冠文没了脾气。
他苦着脸看向林轩：“林总，我拍了半辈子这种戏，突然让我改路子，我这脑子实在转不过弯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