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五，香江商家迎财神的日子。
屯门爱美高深水码头外，海风吹上岸。
早上七点不到，码头铁闸门外就已经排起了几十辆十轮大卡车。
二十多个戴着黄色安全帽的包工头聚在保安亭外，一个个把帆布挎包护在胸前，伸长脖子往码头里头张望。
“老赵，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不怕李超人的封杀令啊？”
身穿迷彩工装服的包工头递过去一根红双喜香烟。
旁边的老赵接过烟夹在耳朵上，往地上啐了一口。
“怕个屁！长实的楼盘分包工程本来就压价压得狠，结账还要拖半年，谁爱干谁干去！”
“大刘老板说了，今天开市头彩，买五百吨五羊牌水泥，直接送一张大屿山主题乐园基建工程的入场券！”
“佳艺林大老板那是按月现钞结账的主儿，不去抱财神爷的大腿，难道留在长实喝西北风？”
周围几个包工头纷纷附和。
“就是，青州英泥卖三百二一吨，大刘这儿才两百五，里外里差着七十块钱呢！”
“等会儿铁门一开，都别跟我抢，我家三个工地等米下锅呢！”
众人正吵嚷着，远处盘山公路上驶来两辆黑色皇冠轿车。
车子停在卡车队伍侧面，车门推开。
青州英泥的销售总监郑志强穿着笔挺的西装走下来，身后跟着四个抱公文包的业务员。
郑志强看了一眼排成长龙的重型卡车，拉着个脸。
他走到保安亭前，拿出一叠打印好的通知单，直接拍在铁栏杆上。
“各位老板，新年发财啊！”
“我奉劝大家一句，今天谁要是把车开进爱美高码头拉北边的水泥，明天华资建筑商会的除名信就会送到你们公司！”
“到时候别怪我不讲情面，全港所有大地产商的土方和市政工程，你们连口汤都喝不上！”
原本闹哄哄的队伍安静了两秒。
老赵拿下耳朵上的烟点着，抽了一口。
“郑大总监，大过年的跑来屯门唱大戏啊？”
“你要是把青州英泥降到两百四一吨，我们现在就调头去你的仓库拉货，你敢降吗？”
“青州英泥那是皇家认证的顶级标号，凭什么跟北边的杂牌货比价格！”郑志强脖子一梗。
就在这时，码头里头传来一阵鞭炮声。
铁闸门向两侧拉开。
刘銮熊披着枣红色的呢子大衣，手里拿个铁皮大喇叭走出来。
“各位发财的老板，过年好啊！”
“今天初五迎财神，林总特意交代了，凡是今天在码头提货超过三百吨的兄弟，每吨再让利五块钱！”
“另外，佳艺大屿山乐园的外围公路工程，今天下午就在码头办公室直接签施工合同！”
这话一出，现场的包工头们来精神了。
千亩游乐园外围工程！每吨还便宜五块！
老赵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转身拉开车门跳上驾驶室。
“弟兄们，冲啊！晚了连汤都喝不上了！”
轰隆隆！
几十辆十轮大卡车同时踩下油门，黑烟喷了郑志强一脸。
庞大的车队冲进码头大门，没有一个人多看郑志强一眼。
郑志强被柴油尾气呛得剧烈咳嗽，衬衫领口落了层黑灰。
刘銮熊走到门口，看了看贴在栏杆上的封杀通知，伸手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郑志强的西装口袋里。
“郑大总监，回去告诉你们李老板，时代变了。”
“现在全香江最有钱的不是搞地产的，是拍电影的林总！”
“你们仓库里那四万吨水泥，留着等回南天发霉长蘑菇吧，实在不行拉去填海我也收，五十块钱一吨，哈哈哈！”
刘銮熊畅快地大笑几声，转身背着手走进码头调度室。
郑志强站在原地，听着码头里头热火朝天的吊机运转声，一脚踢在路边的石头上，抱着脚趾头龇牙咧嘴地钻回轿车。
另一边，新界元朗的恒兆砂石场。
李兆基站在办公楼二楼的窗前，看着院子里堆成小山一样的河砂。
整个上午砂石场的大门敞开着，连一辆拉货的拖拉机都没进来过。
场子里的十几个装卸工闲得无聊，正蹲在墙底下斗地主，看门的大狼狗趴在沙堆上晒太阳。
秘书推门走进来，低声汇报。
“李总，刚得到消息，屯门码头那边今天一上午就出货两万多吨河砂，刘銮熊把价格压到了七十块钱一吨。”
“咱们之前的几个老客户，刚才打电话过来把定金都退了，宁愿不要两万块违约金，也非要去屯门拉货。”
李兆基盯了外头的沙堆半晌，气不打一处来。
“李嘉成想跟林轩斗气，拉着我们给他当垫背！”
“他的青州英泥家大业大扛得住，我这两家砂石场每天光人工和场地折旧就要烧掉几万块！”
“去，给屯门码头那边递个话，问问刘銮熊收不收现成的河砂。”
秘书张大了嘴：“李总，咱们把沙子卖给刘銮熊？要是让李嘉成知道……”
“知道又怎么样？他还能把我的恒兆地产给吞了不成？”
李兆基一甩袖子，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按进价打八折，把库存的十万吨河砂全甩给刘銮熊，换回现金流要紧！”
“跟那个林轩作对，纯粹是拿鸡蛋碰石头，人家背靠北边那座大山，有多少水泥沙子拉不过来？这浑水，咱们不蹚了！”
当天下午三点。
深水湾别墅的书房里。
老何站在书桌前，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
“林总，刚刚大刘打电话过来，李兆基顶不住库存压力，私底下派人找大刘，把新界砂石场十万吨河砂按七折的价格全盘托出了。”
“大刘转手就拉去大屿山工地填海，一倒手又白赚了两百多万。”
林轩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花盆里的文竹。
咔嚓一声，一根多余的枝条落进花盆里。
“三大地产商的同盟，本来就是因为利益凑在一块的，见不到回头钱，自然就散伙了。”
“让大刘把那十万吨河砂全吃下来，动作大一点，最好请几个报社记者去元朗拍两张照片。”
老何眼睛一亮：“您是想让李嘉成和李兆基狗咬狗？”
“商业买卖，讲什么狗咬狗，那叫资源优化配置。”
林轩放下剪刀，拿起毛巾擦了擦手。
“工务局的动工批文既然下来了，明天初六，让保富和金门两家英资公司的工程队直接开进大屿山。”
“咱们的一年之计，也该正式动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