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
九龙塘原嘉禾制片厂旧址,如今大门已经换成了佳艺第二电影工场招牌。
上午十点,厂区大院里锣鼓喧天,两支请来的醒狮队在梅花桩上跳来跳去,采青吐幅。
一号摄影棚外,搭起了高高的烤乳猪架子。
今天是《富贵逼人》剧组的开机大吉日。
许冠文手里攥着一卷改了八遍的剧本,在摄影棚门口来回踱步。
许冠英正蹲在墙根底下,拿根牙签剔牙。
“哥,你别转了,再转下去水泥地都要被你磨出个坑来了。”
“林总说十点半过来揭红布,这不才十点一刻嘛。”
许冠文瞪了二弟一眼,把手里的剧本卷成筒,敲在许冠英脑门上。
“你懂个屁!你知道今天摄影棚里搭的那个景,花掉多少钱吗?”
“十万!就为了拍一场一家人去银行保险库看三千万现金的戏,道具组居然焊了个金库大门!”
许冠文越说越肉疼,捂着胸口吸了口气。
“还有里头堆着的那几麻袋道具钞票,纸张全是从欧洲进口的防伪纸,印得比真港币还像!!”
坐在旁边折叠椅上调吉他弦的许冠杰抬起头。
“大哥,林总批了八百万预算,让你使劲造,你还心疼什么?难道真像以前那样,拿几张草纸画个圈当钞票,观众看着都出戏。”
“我那不是节俭习惯了吗!”
许冠文凑到两个弟弟跟前。
“林总昨天让人送来一辆劳斯莱斯银刺,说是借给剧组当道具车,撞坏了算公司的。”
“我昨晚绕着那车走了三圈,连车门把手都没敢用力摸,生怕掉块漆把自己赔进去!”
“瞧你那点出息!”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许氏三兄弟转头看去。
关佳慧穿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丝绒银行经理制服,踩着高跟鞋走了过来。
她手腕上戴着那条除夕夜得来的粉钻手链,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
许冠英眼睛都看直了,捅了捅旁边的许冠杰。
“阿杰,关小姐这身行头,比汇丰银行总行的女大班还要气派啊!”
关佳慧走到许冠文面前,转了个圈,顺手理了理耳边的卷发。
“许导,怎么样?我这套定妆造型,够不够唬住你们这帮刚中了六合彩的暴发户?”
许冠文上下打量着她,满意地点头。
“好!太好了!就是这个味儿!那种看不起穷人、见了三千万支票又瞬间变脸的势利劲儿,关小姐你待会儿可得给我演足了!”
关佳慧翻了个娇媚的白眼,从随身的小包里摸出几封开工利是,塞给许氏三兄弟。
“什么叫势利劲儿,我这叫专业素养!这是我个人发给三位老板的开门红,祝咱们这部戏票房大卖,冲破四千万!”
许冠英捏了捏厚实的红包,乐得眉开眼笑:“谢谢关小姐!关小姐人美心善,怪不得林总那么疼你!”
大院门口传来汽车滴滴声。
两辆黑色的平治轿车停在醒狮队旁边。
车门推开,林轩穿着身休闲西装走下来,身后跟着拎公文包的老何,还有穿红裙来凑热闹的钟初红。
“林总!红姐!”
整个片场的工作人员精神抖擞,纷纷围上来拜年。
老何早就准备好了两大袋红包,跟散财童子似的,见人就塞,逢人就是两张百元大钞,引得场务和灯光师们欢呼雀跃。
许冠文连忙迎上去,双手握住林轩的手。
“林生,新年好!景都搭好了,演员也全到位,就等您来揭开机红布了!”
林轩抽回手,看了眼许冠文身上那件起了球的旧夹克。
“老许,今天是你的新戏开机,怎么还穿得跟逃难似的?我年前不是让人给你送了四套阿玛尼的西装吗?”
许冠文老脸一红。
“那西装太贵了,穿在身上浑身刺挠,片场灰大,万一蹭上机油洗不掉多可惜,留着年底参加金像奖再穿!”
旁边的钟初红乐出声,挽住关佳慧的胳膊。
“许导,你这抠门的毛病要是改不掉,待会儿拍住总统套房的戏,是不是还得让场务把酒店的拖鞋和牙刷全顺回来?”
剧组人员听了都笑起来。
许冠英在旁边大声拆台:“红姐你算得太准了!我哥昨天去半岛酒店看景,真把人家洗手间里那块法国香皂揣兜里带回来了!”
“你闭嘴!那是我拿回来研究道具细节的!”许冠文恼羞成怒,追着许冠英要踹他屁股。
闹了一阵,吉时已到。
林轩和许冠文走到摄影机前,扯下上面盖着的红绸布。
“《富贵逼人》,开机大吉!”
第一场戏就在一号棚里拍。
正是许冠文一家人中了三千万六合彩,打扮得花枝招展,第一次去银行兑奖的戏份。
为了追求真实感,林轩让老何从渣打银行调了一千万港币真钞过来,由几个安保人员守在棚外。
许冠文推开旁边的摄影师,扛起阿莱摄影机,镜头对准许冠英那张因为见到真钱而手抖个不停的脸。
“好!阿英,保持住这个表情!口水滴下来,对,就滴在钞票上!别擦!”
“关小姐,眼神再嫌弃一点,拿手帕捂住鼻子,对,就像看到一坨臭狗屎背着座金山走进来!”
许冠文完全进入癫狂状态,喊着调度指令。
站在棚外阴凉处的林轩,看着里头热火朝天的拍摄场面。
钟初红看着棚里上蹿下跳的许冠文直摇头。
“前两天这大叔还哭着喊着说八百万预算太浪费,你看他现在扛着机器那股疯劲,恨不得把一千万直接塞进摄影机胶片盒里。”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现在让他尝到了用真金白银拍画面的甜头,以后再让他回去拍那种搭个木板房的穷酸戏,他自己都嫌寒碜。”
“咔!好!这一条过!”
棚里传来许冠文的大嗓门。
他把阿莱摄影机交还给摄影师,满脸潮红地小跑出摄影棚。
“林生!绝了!这台德国造的机器简直绝了!”
“刚才阿英摸大金牛的特写,连钞票上的防伪水印和阿英手指头上的老茧都拍得清清楚楚!”
“还有真钞散出来的光泽,假道具根本比不了!观众坐在电影院里看到这一幕,一定能跟着一起流口水!”
林轩看他高兴的样子,从兜里掏出手帕递过去。
“擦擦汗吧许大导演,这才第一场戏。下午去半岛酒店拍吃法国大餐的戏,我把米其林三星主厨都包下来了,到时候别又心疼那几只龙虾。”
许冠文接过手帕胡乱抹了把脸。
“心疼什么!艺术是无价的!”
“林总说得太对了,八十年代观众进戏院就要看平时摸不着的大亨生活!什么法国龙虾、鱼子酱,下午统统给我端上来,拍完正好给剧组兄弟们加餐!”
刚从棚里走出来的许冠杰和许冠英听到这话,互相看了一眼。
许冠英伸手掏了掏耳朵:“阿杰,我没听错吧?昨天晚上是谁在家里算计拍西餐戏用大头虾糊弄过去?”
许冠文老脸一黑,转身一脚踹在许冠英屁股上。
“滚去换你那身暴发户的貂皮大衣!下午要是演不出那种被龙虾壳卡住的蠢样,我扣光你的片酬!”
关佳慧踩着高跟鞋走出来,手里拿着个小巧的粉饼盒补妆。
“林总,中午在哪儿开伙啊?早上为了穿这身收腰制服,就喝了半碗白粥,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
“去旁边的露天休息区吧,我让镛记送了十席开年盆菜过来。”
林轩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十一点四十。
关佳慧立刻合上粉饼盒,顺手挽住钟初红的胳膊。
“那敢情好,咱们赶紧过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