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北角英皇道。
黑色的平治轿车停在《明报》大厦略显陈旧的大门前。
老何先下车,随后拉开车门。
林轩下车,抬头打量着眼前这栋外墙有些斑驳的明报大厦。
门口进进出出的报社记者步履匆匆,夹着稿件的编辑和送报纸的经理挤在一块。
“林总,查先生的秘书刚才下楼通报过了,他在顶楼社长室等咱们。”
老何拎着两个讲究的檀木匣子,跟在后面。
林轩走进狭窄的电梯间。
老式铁栅栏电梯运行起来哐当直响,爬了两分钟才停在顶楼。
走廊尽头,双开门敞开着。
查先生站在书架前,擦着老花镜。
听见外头的脚步声,查先生转过身,把眼镜架在鼻梁上迎了出来。
“林生!稀客啊,大过年的让你亲自跑一趟北角,我这小庙可真是蓬荜生辉了!”
“查先生客气了,你是香江文坛的泰山北斗,晚辈过来给你拜个晚年,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林轩伸出手跟查先生握了握,看了看这间社长室。
屋子不算大,三面墙被很高的书架占满,桌案上堆着半尺高的清样稿纸,角落里摆着副没下完的围棋残局。
“快请坐,去把我珍藏的那罐明前龙井泡上!”
查先生招呼外间的女秘书倒茶,拉着林轩在会客区的圈椅上落座。
老何把那两个檀木匣子放在茶几上,识趣地退到门外候着。
查先生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木匣子,眼中闪过几分好奇。
“林生,这礼数也太重了。上次金像奖颁奖礼送我的纪念奖杯,现在还摆在我书房最显眼的位置呢。”
“那尊奖杯是感谢查先生参加金像奖的谢礼,今天这两样东西,是我个人孝敬你的。”
林轩伸手拨开左边木匣子的铜扣,掀开盖子。
里头黄绸布上放着一方端砚,砚池边缘雕刻云龙纹,石质温润。
他又打开右边的匣子,里头是一套线装古籍。
“这是年前托拍卖行的朋友,拍回来的清乾隆内府刻本《通鉴纪事本末》,还有一方老坑大西洞的水岩端砚。”
“我一个搞实业的俗人,留着这些东西也是暴殄天物,唯有送到查先生的书房里才算物得其所。”
查先生看到那套线装书的瞬间,呼吸都急促了两分。
他顾不上刚端上来的热茶,从口袋里摸出副白手套戴上,捧起一册古籍翻看。
泛黄的宣纸上墨迹清晰,盖着红印。
“乾隆武英殿刻本!还是全套未缺页的善本!”
查先生抚摸着书页边缘,眼角的鱼尾纹全挤在了一起,连声赞叹。
“林生啊,真是打中我的七寸了,金银珠宝见过不少,唯独对这种前朝的老书毫无抵抗力。”
“查先生喜欢就好,我还怕班门弄斧,入不了你的法眼。”
林轩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龙井。
查先生爱不释手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把古籍放回匣子里,摘下手套。
“林生,无功不受禄。”
“你刚拿了全港富豪榜的第二名,手底下有大屿山那么大的摊子要忙,今天带这么重的厚礼过来,总不会为了跟我这个老头子喝茶聊古董吧?”
“既然查先生快人快语,那我就直说了。”
林轩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
“想跟查先生求购全套武侠小说的影视改编权。”
查先生握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全套?”
“对,全套,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再加上那部短篇《越女剑》,总共十五部作品。”
查先生把茶杯放回茶托上。
“林生,七六年佳艺刚开台的时候,你们林家和何佐芝先生出面,把《射雕英雄传》和《神雕侠侣》的电视改编权签给过佳艺一次。”
“后来佳艺股权变动,这几年无线台那边也拍了《书剑恩仇录》和《倚天屠龙记》。”
“不瞒你说,上个月无线台那边派人来接触过我,想把剩下几部小说的三年电视改编权打包买走。”
“无线台那边开出的条件很优厚,一部书给十万港币,三年内拍完,拍不完版权自动收回。”
林轩听完,轻轻摇了摇头。
“十万港币一部,打发叫花子的价钱,配不上查先生的文字。”
“无线台是什么路数,查先生比我清楚。他们拿了你的书,在将军澳或者广播道巴掌大的摄影棚里,拿几块三合板涂上绿油漆当华山绝顶,找几个穿塑料盔甲的龙套来回跑两圈,就算千军万马的襄阳大战了。”
这话一出,查先生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这番话算是戳中了他的痛处。
之前无线台拍的那几部武侠剧,收视率虽然不错,可里头那些假山假水、五毛钱特效的布景,每次查先生在电视机前看到,都觉得是在糟蹋自己的心血。
无线台的编剧为了凑集数,经常胡乱篡改剧情,把好好的江湖儿女情仇改成了狗血的三角恋。
“林生,拍电视剧毕竟受限于经费和场地,这在香江也是通病,难不成你们佳艺和亚视能把真山真水搬进电视机里?”查先生反问道。
“搬不进去,但我们可以把剧组搬到真山真水里去。”
林轩伸出一根手指。
“查先生应该听说过,佳艺跟神州台已经达成了长期战略合作。只要你把版权交给我,所有的外景,全部拉到内地去实景拍摄。”
“桃花岛就在东海找座真岛搭桃林,大漠风沙就去西北戈壁滩骑真马,华山论剑就去陕西华山顶上拍!”
查先生怔住了,嘴巴微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去西北戈壁滩拍大漠?去真华山拍论剑?
这种手笔,别说拍电视剧了,就算拍电影也没几个老板舍得烧钱!
“林生,你没跟我开玩笑?一个两三百人的大剧组,拉到几千公里外的地方风餐露宿拍几个月,那预算得翻多少倍?”
“钱不是问题,佳艺现在最不缺的就是现金。”
“我要的不是三年五年的短期租借,这十五部作品未来二十年的全球独家影视改编权,包括电影、电视剧、动画片以及周边衍生品。”
“每部作品出五十万港币,十五部一共七百五十万。为了凑个吉利数字,直接给查先生开八百万港币。”
八百万港币!
无线台那边磨破了嘴皮子,一本书才肯给十万块,林轩倒好张嘴就是八百万全款!
“另外,可以在合同里加一条附加协议。”
“佳艺和亚视每开拍一部你的作品,都聘请你担任总顾问。剧本大纲必须经过你的过目,如果你觉得哪场戏改得偏离了原着精神,随时有一票否决权。”
查先生在原地走了两步。
八百万港币固然诱人,后面这一条剧本一票否决权,才真正说中他心坎!
文人最看重什么?还不是自己的作品能不能被后人妥善对待,能不能体面地留在银幕上!
“林生,此话当真?你们的导演能听我一个写书的老头子指手画脚?”
“在佳艺,谁出钱谁说了算。我给他们批上千万的预算,不是让他们去片场瞎胡闹的。”
林轩在支票簿上写下一串数字,签好名撕下来,推到查先生面前。
“渣打银行本票,随时可以兑现。查先生如果同意,我让门外的老何现在就联系律师拟定合同。”
查先生低头看着那张印着八百万的支票,又看了看旁边那套古籍。
“好!林生快人快语,有大侠风范!把这群江湖儿女交到你手里,我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