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日,礼拜五,傍晚五点。
内蒙古,锡林郭勒盟,乌拉盖草原深处。
北方的太阳落山快,下午四点半刚过,天边只剩下一片晚霞,气温顺着风势一路往下掉,转眼降到了零下八度。
《射雕英雄传》剧组临时搭建的十几个蒙古包外头,架起了四堆一人高的牛粪篝火。
刚拍完一下午骑马射箭戏的黄目华,裤裆让服装组大姐用粗麻线缝了三层,正裹着两件军大衣,蹲在火堆旁烤手。
他手上全是拉牛角弓磨出来的水泡,有几个已经破了皮,抹了紫药水,看着青一块紫一块。
翁美玲端一碗刚煮开的咸奶茶走过来,把碗塞进他怀里。
“靖哥哥,快喝口热的!我刚才去看了回放,你骑在马上松开缰绳回头射箭那一下,简直帅呆了!”
黄目华接过铁碗,喝了一大口滚烫的奶茶,长出一口气。
“帅什么呀,我腿抽筋夹不住马鞍,差点从马上摔下来,顺手拉了弓弦,谁知道麦导说那个惊险的表情特别真实,硬是喊了过。”
坐在对面擦拭镜头箱的苗乔伟哈哈大笑:“阿华,你就知足吧!我今天穿金国小王爷那身锦缎袍子,里头不让套棉裤,在风口站了三个钟头,现在两条腿都不听使唤!”
正说话,负责外围警戒的牧民向导巴图大叔,骑着那匹红鬃马从东边的土坡上跑了下来。
马还没停稳,巴图大叔就翻身跳下马背,对着看分镜稿的麦当杰大喊。
“麦导演!快让大伙儿进帐篷!把马群往圈里赶!”
麦当杰放下剧本站起身:“巴图老哥,怎么了?要刮白毛风?”
“不是风,是狼!”
巴图大叔指着东面灰蒙蒙的草坡,“开春雪化了,草原上的黄羊往北走,有群饿了一冬天的草原狼顺着咱们剧组炖羊肉的味儿摸过来了,少说有十几只!”
“狼?!”
原本正围着火堆啃羊腿的汤镇业手一抖,半截骨头直接掉进了火堆里。
剧组里几十号从香江过来的场务、灯光师和化妆小妹,一辈子只在海洋公园和动物园的铁笼子里见过野兽,一听说有十几只野狼在周围转悠,顿时乱作一团。
两个胆小的服装组小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抓住元镖的胳膊往蒙古包里躲。
“麦导!咱们赶紧收拾东西上卡车回集宁吧!”汤镇业脸色发白,起身就要去拔帐篷的木桩子。
麦当杰心里没底,可看着满地架好的德国阿莱摄影机、铺了五十米长的铝合金滑轨,还有刚找到状态的演员,要是现在连夜跑,光是设备拆装和场景损失就要几十万。
远处东面的缓坡顶上,亮起了一排幽绿色的光点。
借着暮色,众人看清那是十几头皮毛灰黄的草原狼,身上瘦得能看见肋骨。
领头的一只独眼老狼站在坡顶,冲着营地的方向呲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圈马场里的五十多匹蒙古马闻到狼骚味,顿时炸了窝,拼命撞击木头围栏。
“不能慌!狼群最会看人脸色,你们要是转身跑,它们马上就会扑上来咬断你们的脖子!”
巴图大叔从马鞍旁抽出一把双管猎枪,掰开枪管塞进两颗铜壳霰弹,大声喝止乱跑的场务。
武术指导元镖也反应过来,抄起旁边用来拍戏的一捆白蜡杆齐眉棍,丢给手底下的七八个龙虎武师。
“武行兄弟们,拿家伙!围在火堆外头,把女同志护在中间!”
翁美玲吓得小脸煞白,伸手拽住了身边腿抽筋的黄目华,想扶他起来。
“靖哥哥,快走,进车里去!”
黄目华看着身边比自己矮了一个头、还在硬拉自己胳膊的小姑娘,又瞅了瞅坡顶上那些绿油油的狼眼,脑子发懵,也顾不上害怕了。
他甩开身上的军大衣,抓起脚边那把五十斤拉力的牛角硬弓,从箭囊里抽出一支铁簇三棱真箭。
那是巴图大叔打猎防身用的,下午借给他找手感还没还。
“你进去!我是郭靖,哪有躲在女人后头的道理!”
黄目华把翁美玲往身后一推,顺手抄起火堆里一根烧得通红的干松枝,将箭头按在火炭上蹭了蹭。
坡顶的独眼头狼见营地里有人落单,前爪在草地上刨了两下,带着身后十几只恶狼,顺着斜坡往下冲了过来。
“阿华!回来!你那三脚猫箭法射不中的!”麦当杰急喊。
巴图大叔端起猎枪刚要瞄准,黄目华已经双脚分开,扎了个稳稳的马步。
他在香江黄竹坑跟飞虎队教官练过臂力,这三天在草原上又拉了上百次空弓,此时生死关头,肾上腺素上升,他竟然硬生生把那张五十斤的硬弓拉成了满月。
牛皮弓弦勒得破皮的手指冒血,鲜血顺着箭杆往下淌。
冲在最前头的独眼头狼距离火堆只剩三十步。
“走你!”
黄目华大吼一声,松开右手拇指。
带着火星的长箭破空飞出,噗的一声,扎在独眼头狼前爪前面半尺远的冻土上,箭尾的羽毛乱颤。
巴图大叔手里的双管猎枪跟着开了火,铅砂打在头狼身边的石头上,溅起碎星。
独眼头狼被突然射过来的箭和枪声吓得收住脚,抬头看着火堆旁那个拿着大弓、恶狠狠盯着自己的高个男人,哀嚎一声,夹着尾巴转身逃进了黑暗里。
后面的狼群见头狼逃跑,也纷纷调头,眨眼间消失在草坡后头。
营地里死一般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麦当杰才爬起来,转身冲着傻站在机器后头的摄影师破口大骂。
“看我干什么!刚才那段拍下来没有?!”
摄影师指了指还在运转的阿莱摄影机:“麦导……机器一直没关,刚才阿华推开阿玲、拉弓射狼的镜头,连带着坡顶上那十几只真狼,全在胶片里头了!”
“我的老天爷!”
麦当杰冲过去抱住摄影机亲了一口,转头看向还在保持拉弓姿势的黄目华。
“阿华!你小子神了!这一箭下去,今年金像奖和电视大奖的最佳男主角要是敢不给你,我把这台摄影机生吞了!”
黄目华手一松,牛角弓掉在地上,两腿发软,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
翁美玲眼圈通红地跑过来,掏出手帕去包他流血的手指头:“靖哥哥,你刚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真练过九阴真经呢!”
黄目华看手指上的血傻笑:“练个屁啊,刚才瞄的是它脑袋,谁知道手一抖射偏了三尺,幸亏那老狼胆子小!”
周围的武行和场务们愣了一秒,随即发出哄笑和欢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