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太左手按着学生通讯录，右手食指插进转盘孔里，刚拨了两个号码。
旁边的邱淑贞急中生智，把佳艺百货临时访客证拿出来，拍在电话机的叉簧上。
电话听筒里的忙音断了。
“邱淑贞！你想造反是不是！”
梁太手里的木戒尺举了起来，隔着黑框眼镜瞪着她。
“梁主任，你打给我妈也没用，她这会儿在菜市场买鱼，家里根本没人接电话！”
邱淑贞把何朝琼私人号码的名片推到通讯录上面。
“你要是不信我们去做正经社会实践，你就打这个电话！何小姐亲口答应过，学校要是有意见，佳艺集团出面证明！”
李丽珍也跟着搭腔：“对！何小姐是佳艺百货的总经理，我们签的是正规劳务合同，不是去拍什么乱七八糟的画报！”
周慧敏站在旁边，抓着校服裙角，低着头不敢出声。
梁太低头看了看那张名片。
上面用中英双语印着佳艺百货总经理何朝琼，右下角还有一行电话号码。
“哼，现在街上皮包公司什么名头不敢印？为了逃避处分，连百货公司总经理都搬出来了！”
梁太冷哼一声，松开学生通讯录，重新拨动转盘。
“好，现在就当着你们的面打过去！要是接电话的是什么阿猫阿狗，你们三个直接卷铺盖回家，永远别想踏进圣玛加利的大门！”
三个小姑娘屏住呼吸，六只眼睛盯着梁太手里的听筒。
邱淑贞在背后拉了下李丽珍的手指，手心里都是汗。
要是这个点何小姐还没上班，或者秘书不认账，她们三个今天可就真交代在这儿了。
电话响了三声，被人接起。
何朝琼拿着笔，在送来的销售报表上画标记。
办公桌上的电话响起，女秘书推门进来：“何总，有个自称圣玛加利女书院训导主任的梁太找您，说是关于李丽珍那三个学生的事。”
何朝琼拿起听筒：“我是何朝琼，哪位？”
训导处里，梁太本来还端着审问犯人的架子，听到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底气顿时漏了三分。
“咳，请问……真是佳艺百货的何小姐？我是圣玛加利女书院的梁主任。我们学校有三个女生，李丽珍、邱淑贞、周慧敏，她们在报纸上登了贵公司的服装广告……”
“梁主任是吧？”
何朝琼直接打断了她的话，“那三个小姑娘是我亲自挑中的校园形象大使。怎么圣玛加利女书院对我们佳艺集团的公益助学项目有意见？”
“公益助学？”梁太听懵了，看了一眼桌上的《东方日报》。
“对，佳艺百货今年准备在全港挑选十所知名中学，设立佳艺春季艺术奖学金，每所学校捐赠十万港币，专门资助有音乐、美术特长的贫困学生，顺便翻新学校的礼堂设备。”
“我看你们学校的周慧敏同学钢琴弹得不错，李丽珍和邱淑贞也很有灵气，原本已经把圣玛加利列进首批捐赠名单了。既然梁主任觉得这属于败坏校风，那我这就让财务部把款项转给隔壁的拔萃女书院。”
一听十万港币捐款要飞去死对头拔萃女书院，梁太手里的木戒尺掉在桌上。
圣玛加利是私立教会学校，平时全靠学生学费和校友捐款撑着，学校礼堂那架旧风琴坏了几年也没换新的。
要是让校长知道自己一通电话搅黄了十万港币的赞助，明天被开除的可就不是这三个学生，而是她这个训导主任了！
“别！何小姐，误会，全都是误会！”
梁太腰板隔着电话线弯了下去，原本严厉的腔调变成了热情的寒暄。
“我刚才正夸奖这三位同学为校争光呢！充满青春活力，完美展现了我们圣玛加利的校风！何小姐您看，关于这个艺术奖学金的章程，您什么时候有空，我和校长亲自去向您汇报？”
“不用这么麻烦，上午十点，我让公司公关部的人带支票和锦旗过去。”
何朝琼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训导处里，咔哒一声盲音传出。
梁太捧着听筒站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缓缓放下。
她转过头看向缩在墙角等待宣判的三个少女，脸上的严肃表情收了起来，挤出微笑。
“那个……周慧敏同学啊，站着干什么？早读课站久了腿酸，快拉把椅子坐下！”
梁太快步绕过办公桌，亲自把自己的椅子搬了过来，顺手还从抽屉里摸出三包没拆封的柠檬茶，一人塞了一盒。
邱淑贞捧着柠檬茶，有些发愣，碰了碰旁边的李丽珍：“阿珍，梁太是不是被鬼上身了？我看林证英的僵尸片，里头中邪的人就是这么笑的。”
李丽珍使劲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龇牙咧嘴。
梁太假装没听见：“哎呀，这双白色的运动鞋多精神啊，最适合上体育课穿了！以后校规第四条改一改，只要是运动鞋，全都允许进校门！”
说完，她又看向周慧敏：“周慧敏同学，听说你春天要考钢琴五级？学校小礼堂那台三角钢琴，平时锁着也是落灰，我这就让工友去把钥匙配一把给你，以后每天放学你随便进去练！”
周慧敏捧着柠檬茶，有点不知所措：“梁……梁主任，不用写三千字检讨了吗？也不用叫我妈过来了？”
“写什么检讨！你们这是勤工俭学，是全校女生的楷模！”
梁太把桌上那份《东方日报》折好，塞进自己的公文包里。
“赶紧回教室上课吧，要是早读迟到了，老师问起来，就说在我这儿商量全校春季文艺汇演的领舞名单呢！”
三个小姑娘晕乎乎地走出训导处大门。
直到站在教学楼走廊的阳光底下，邱淑贞才跳起来，一拳捶在走廊的石柱上。
“耶！何小姐万岁！林总万岁！”
李丽珍摸着胸口，长舒一口气：“吓死我了，还以为今天回家真要吃竹笋炒肉。阿敏，这下你不但有了报名费，连练琴的大钢琴都有了！”
周慧敏看了看手里的柠檬茶：“这个礼拜六去拍夏装，我们一定要早点到，帮摄影棚的哥哥姐姐擦桌子扫地，不能白拿人家这么多好处。”
上午十点整。
两辆黑色平治轿车，缓缓驶入圣玛加利女书院的大门。
老何领着公关部的四个员工走下车，手里捧着一块两米长的支票牌，上面写着“港币壹拾万元整”。
老校长带着梁太和几个校董，早就在操场台阶下排成两排迎接，一个劲鼓掌。
二楼教室的窗边，挤满了看热闹的女生。
“阿珍，豆豆，快看楼下！佳艺电视台真的送钱来了！”
“天呐，梁太笑得连假牙都快掉出来了，她还在帮那个老先生开车门呢！”
邱淑贞趴在课桌上，晃着脚上的新运动鞋，得意地冲后排挑了挑眉毛。
从今天起，三姐妹在圣玛加利女书院，算是横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