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城启德机场的候机大厅里。
三十多个贴着佳艺电影部封条的黑色器材箱,在托运柜台前堆得老高。
王金脖子上挂着台傻瓜相机,左手拎着个装满叉烧包的塑料袋,右手拿着一叠机票清点人数。
“阿良,你的港澳回乡证带齐没有?别到了海城被扣下!”
吕良伟穿着一身白色西装,大热天还围着条白丝巾,正对着候机室的不锈钢柱子梳大背头。
听见王金喊他,他把梳子揣进兜里,顺手理了理领口。
“王导,三天前就把证件准备好了。”
“再说了,今天这身丁力的行头一摆出来,海关同志一看就知道我是去拍民国大戏的!”
旁边的吴珺如正蹲在皮箱上系鞋带,闻言翻了个白眼。
“良哥,外头太阳那么大,你套三件套西装,脖子底下都捂出痱子了吧?”
“这叫敬业!林生说了演戏要先入戏,从踏出家门那一刻起,就不叫吕良伟,我叫丁力!”
话音刚落,候机大厅的玻璃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周星星戴副蛤蟆镜,身上套件夏威夷沙滩衬衫,裤腿卷到小腿,脚上踩双人字拖晃了进来。
吴梦达跟在后头,背上背个大军包,左手提两网兜咸鸭蛋,右手拽两根捆得结实的甘蔗。
“星仔!你走慢点行不行?让你搭把力拎两根甘蔗,你非要耍帅!”
周星星把蛤蟆镜往下扒拉了一寸,露出两只眼珠子。
“达哥,要是让人看见赌圣扛着甘蔗进机场,以后我在赌坛还怎么混?”
“混你个头啊!这是我老伴特意去新界砍的黑皮果蔗,让你去海城路上啃的,待会儿上了飞机你一口别想吃!”
吴梦达把甘蔗往地上一戳。
王金咬下嘴里最后半个叉烧包,走过来踢了踢甘蔗。
“达哥,你当咱们是去逃荒啊?这玩意儿那么长,飞机行李架根本塞不进去,赶紧去外头找个垃圾桶扔了!”
“扔了?那怎么行!五块钱一根买的呢!”
吴梦达急了,看向坐在长椅上看剧本的蓝结英,“阿英,你的箱子大,要不砍成四截塞你箱子里?”
蓝结英把自己的白色皮箱往腿后头拉了拉。
“达哥,我箱子里装的全是民国旗袍和洋装,要是沾上甘蔗汁,服装组的张叔非拿剪刀戳死我不可。”
吴珺如凑过来,伸手在网兜里摸了个咸鸭蛋。
“达哥,海城那边什么好吃的没有?林生这次批了六百万预算,到了那边住的是和平饭店,顿顿吃大闸蟹,谁还啃你的咸鸭蛋啊!”
“六百万是拍戏用的,又不是给你买螃蟹的!”
王金把登机牌一人一张发下去,“都听好了啊,林总虽然不在剧组,但特意派了财务跟组,谁要是敢超支去吃独食,回来扣年终奖!”
周星星接过登机牌,凑到王金耳边小声嘀咕。
“王胖子,剧本后半段你改好没有?我昨天看大纲,怎么穿越回一九三七年的海城,连特异功能都失灵了?那我拿什么跟那个法国赌神打?”
“要是让你带着特异功能回去,你一瞪眼把日本人全变没了,这戏五分钟就演完了,我还拍个屁啊!”
王金推了推圆框眼镜,“你放心,我给你安排了大军带同门师兄弟寻仇,到时候四个山东大汉一起发功,场面绝对够大!”
“四个大汉?还不如给我安排四个靓女呢。”
周星星扭头看向旁边的蓝结英,“阿英,戏里你演?如仙与如梦,有没有跟我谈恋爱的戏份?”
蓝结英合上剧本,白了他一眼。
“想得美!我在戏里专门拿皮鞭抽你的,要谈恋爱去跟珺如谈。”
正拿着咸鸭蛋往行李箱上磕的吴珺如听见了,转过头来。
“星仔,来来来,现在来场一见钟情的戏!我演的是吴春天,你见了我得流鼻血才行!”
周星星往后退了两步,躲到吴梦达身后。
“达哥,我觉得那两根甘蔗还是我来扛吧,好男不跟女斗,我先去安检口排队了!”
周星星抓起两根甘蔗就要跑,结果被机场的地勤人员给拦下了。
交涉了一阵,那两根甘蔗最后被托运部用麻绳捆在摄影机三脚架的箱子外头,总算保住了吴梦达买甘蔗的十块钱。
上午十点半,中国民航的三叉戟客机冲上跑道,钻进了云层。
佳艺剧组包下了后舱的四十个座位。
飞机平稳之后,周星星就解开安全带,在过道里溜达起来。
走到吕良伟旁边,见他还板板正正坐着,西装扣子都没解。
“良哥,这儿没摄影机,你把丝巾摘了喘口气呗?”
吕良伟目视前方。
“阿星,我正在体会丁力从码头苦力爬上青帮大佬的心路历程,你别打岔。”
“码头苦力?”
周星星眼珠转了转,把后排的吴梦达拽了过来,“达哥,良哥说他在体会码头苦力的感觉,你刚才不是说肩膀酸吗?让丁力给你捏捏肩!”
吴梦达顺势在吕良伟旁边的空座上坐下。
“阿良,那敢情好!刚才在候机厅背帆布包,两边琵琶骨酸死了,你用码头扛麻袋的劲儿给我按两下!”
吕良伟嘴角抽了抽,看着吴梦达那张脸。
“达哥,丁力那是十年前扛麻袋,现在我是海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哪有大佬给人捏肩的?”
“大佬怎么了?我在戏里还是你侄子的大叔呢!论辈分,你还得叫我一声叔公!”
吴梦达不由分说,抓起吕良伟的手就往自己的肩膀上搭。
前排的王金听到动静,回过头来。
“阿良,你就给达哥捏两下吧,正好我看看你手劲儿怎么样。”
吕良伟低头看了看自己白净的手掌,默默咽了口唾沫。
旁边的周星星幸灾乐祸地掏出一包花生米,剥了一颗丢进嘴里。
“良哥,你可是丁力啊!别说是揉肩膀,就是抗炸药包,眉头都不能皱一下!”
“王胖子,那我呢?有没有飞身一脚踢飞十几个斧头帮的帅气镜头?”
王金把座位往后调了调,闭上眼睛准备补觉。
“你想多了,你跟达哥那场戏是隔山打牛,一拳打死雷老虎。”
周星星嘴里的花生米差点卡住。
“隔山打牛?这是什么功夫!为什么没有如来神掌?”
吴梦达一把抢过他手里的花生米袋子。
“如来神掌?你当自己是龙剑飞龙大侠啊!”
机舱里响起一片快活的哄笑声。
蓝结英跟吴珺如头挨着头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这帮大男人斗嘴,也是乐不可支。
两个多钟头过去,客机穿过厚云层开始下降。
从舷窗往下看,黄浦江把下面的城市切成了两半,江面上不少货轮正在鸣笛,外滩那一排旧式石头大楼排在岸边。
“到了到了!那就是外滩!”
吴珺如趴在窗户上,指着底下的钟楼大喊。
吕良伟从怀里摸出小木梳,照着座椅背后的反光处整了整头发,又把胸前的白丝巾往里掖了掖。
“各位,打起精神来!上海滩,我丁力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