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六，天气挺热，跟初夏差不多。
上午九点半，浅水湾海滩东侧的一片礁石滩上，已经拉起了佳艺百货专用的蓝色遮阳篷。
海风吹过，远处海面上漂着几艘白帆游艇。
何朝琼戴着茶色太阳镜，穿身亚麻长裙，站在沙滩椅旁指挥三个摄影师架反光板。
更衣帐篷的帘子掀开，李丽珍、邱淑贞跟周慧敏手拉着手走出来。
三个人身上换上了佳艺百货五月份主打的海军风夏装。
白色的短袖水手衫，领口带两道深蓝色的条纹，胸前系着红三角巾，底下是刚过膝盖的百褶裙，脚上踩着白袜子和平底帆布鞋。
十六岁的李丽珍走起路来一蹦一跳；十四岁的邱淑贞古灵精怪地东张西望；十五岁的周慧敏长发披肩，被海风吹乱了额前的刘海。
“何小姐，这身衣服料子好滑啊，吹着海风一点都不热！”
邱淑贞跑到何朝琼跟前，原地转了个圈，百褶裙摆散开一朵花。
何朝琼摘下太阳镜，满意地上下打量了一番。
“那是自然，这批夏装用的是特意从南洋采购的精梳长绒棉，透气吸汗。阿珍，把你们的草帽戴上，去礁石那边的水坑旁站好！”
不远处的公共沙滩上，晒太阳的几十个年轻后生和游客，早被这边的动静引了过来。
几个穿花裤衩的男学生认出了她们三个，激动得在警戒绳外头乱蹦。
“喂！那不是《东方日报》上中了十八万六合彩的圣玛加利校花吗？”
“真的是她们！中间那个长头发有虎牙的叫周慧敏，我家床头还贴着百货公司送的海报呢！”
“靓女！看这边啊！我请你喝维他奶！”
面对外头围着的这帮人，换作上个月，周慧敏早就躲到李丽珍背后去了。
经过跑马地兑奖大厅那场几十台相机围过一次之后，三个小丫头的胆子练出来不少。
李丽珍一点不怵，双手往腰上一插，冲外头的男学生吐了吐舌头。
“省省吧你们！何小姐请我们喝的是鲜榨西瓜汁，谁稀罕你们的维他奶！”
围观的后生们不但不恼火，反而跟着大声起哄喊叫。
负责现场秩序的四个佳艺保安戴着墨镜，胳膊抱在胸前，一字排开站在警戒绳后头，把几个想偷摸钻过来的毛头小子瞪了回去。
“别理外头那些人，阿敏，把裤脚挽起来一点，踩进水里！”
主摄影师端着单反相机，半蹲在退潮的礁石上，“豆豆，你拿那个塑料水枪滋阿珍，对！就像平时放学玩水那样，跑起来！”
邱淑贞一听可以名正言顺地使坏，立马来了精神。
她从道具桶里抽出一把红色的塑料水枪，插进海水里吸满一管水，转身就往李丽珍脖子后头滋过去。
“哇！死豆豆，你来真的啊！海水是咸的！”
李丽珍被凉水一激，弯腰兜起一把水往回泼。
两人围着中间的周慧敏追打，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周慧敏光着小脚丫踩在浅水里，被两人撞得摇摇晃晃，扶着草帽大叫求饶，嘴角露出两颗小虎牙。
主摄影师手里的快门按得咔嚓作响，一卷三十六张的柯达胶卷不到五分钟就拍完了。
“换那套柠檬黄的背带短裤！再去沙滩排球网那边拍两组！”何朝琼指挥。
一直忙活到中午十二点，五套不同款式的夏季少女装全部拍摄完毕。
遮阳篷底下摆开了两张折叠桌，助理去浅水湾酒店买来了烤鸡翅、牛肉汉堡和三大桶哈根达斯雪糕。
三个小姑娘换回自己的衣服，坐在沙滩椅上吃起来。
邱淑贞一手抓着烤鸡翅，一手拿勺子挖雪糕，吃得满嘴流油。
“阿珍，这洋雪糕真好吃，比深水埗五毛钱一根的绿豆冰棍香多了！”
李丽珍咽下一口汉堡，拿纸巾擦了擦嘴：“那是，我在百货公司专柜见过，这么小一盒就要二十五块呢，够买五斤猪肉了。”
正吃着，何朝琼打开随身的真皮手提包，从里头拿出三个早就准备好的红包，笑吟吟地走了过来。
“今天太阳毒，你们三个表现得比上次在棚里还要好。来，这是今天的劳务费，每人一千块。”
听到涨到了一千块，邱淑贞手里的鸡翅差点掉在沙地上。
旁边的周慧敏连忙放下雪糕勺子，连忙摆了摆手，示意不要。
“何小姐，这钱我们不能要了！”
周慧敏认认真真地说道，“上礼拜看电影送的六合彩，已经分到了六万块钱，而且您还给学校捐了十万块修礼堂，我妈妈出门前千叮咛万嘱咐，说做人要懂得知恩图报，今天是来帮您干活还人情的，绝对不能再收红包了！”
邱淑贞一听这话，急得拽周慧敏的衣角。
“阿敏！你疯啦！那是一千块啊！”
李丽珍眼珠子转得快，伸手先把何朝琼手里的三个红包全接了过来，顺手塞了两个进自己兜里，把剩下的一个往周慧敏书包侧袋里硬塞。
“何小姐，阿敏脸皮薄，我替她收着！”
“阿珍你别塞！我妈知道了真会拿鸡毛掸子敲我脑袋的！”
周慧敏急了，伸手去掏书包袋子，要把红包还给何朝琼。
邱淑贞哪能眼睁睁看着钞票飞走，连鸡翅都不啃了，用油乎乎的小手一把抱住周慧敏的胳膊。
“阿敏！伯母问起来，你就说今天何小姐只请咱们吃了雪糕，这一千块先寄存在我这儿，每个礼拜去买两盒雪糕吃，神不知鬼不觉！”
“那怎么行，那成了骗我妈了……”
看着三个小丫头为了一个红包在沙滩上拉拉扯扯，何朝琼觉得好笑，抬手按住了周慧敏的肩膀。
“行了，都别抢了。”
何朝琼指了指正在收拾器材的摄影师，“阿敏，六合彩是马会发给你们的奖金，跟佳艺百货没关系。今天你们在太阳底下晒了三个钟头，这批照片印出来，至少能帮我卖掉十万件夏装。”
“我要是不给你们发工钱，传出去全港的商人都要笑话我压榨童工，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下个月中考拿个全A的成绩单过来给我看，比退我红包强多了。”
听到压榨童工四个字，老实巴交的周慧敏一下子被唬住了，抓着红包的手松了劲。
邱淑贞趁机一巴掌拍在她的书包拉链上，麻利地把拉链拉死。
“就是！不能让别人说何小姐的坏话！谢谢何小姐，我们下个月一定考全A！”
搞定了红包风波，何朝琼看了看手表，让司机把保姆车开到路口，先把三个小姑娘送回深水埗。
等保姆车开远了，何朝琼坐进自己的红色跑车，顺着盘山公路往佳艺中心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