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里的吵闹声渐渐停息。
巴顿端着香槟酒杯，还拿眼角余光瞪对面的刘銮熊。
刘銮熊浑不在意，冲巴顿抬了抬下巴。
讲台上，林轩把话筒往身前拉了拉。
“各位老板手里都拿到了技术参数手册，不妨翻开第三页看看。”
“这五个亿的一期工程，我分成了甲、乙、丙、丁四个标段。”
“甲标段是西区漫威主题乐园，包含特种钢轨过山车、三十米摆锤塔以及各种刺激类项目，预算一亿四千万。”
“乙标段是东区神话宫殿与北区武侠古镇，全是仿古土木与水下玻璃长廊，预算一亿三千万。”
“丙标段是南区两座十八层海景度假酒店的主体建造以及两座动感影院，预算一亿五千万。”
“丁标段则是免税购物中心、国际美食街以及全园区的冷气机电与通风管网配套，预算八千万。”
霍建宁翻到丙标段那几页，长实造价部的总工凑到他耳边，小声提醒。
“霍生，你看这酒店标段的工期要求，十八层的主体结构加上外立面幕墙，居然规定必须在八个月内封顶！”
“大屿山六七月份全是台风，扣掉停工的日子，等于五天就要盖一层楼！”
霍建宁看向旁边的郭炳湘和李兆基。
很显然，新鸿基和恒基的工程师也瞧见了这个苛刻的条件，几个人小声嘀咕。
金门建筑的巴顿合上图纸。
“林先生，我是个直肠子，有话就直说了。”
“丙标段这两座海景酒店，总建筑面积超过六十万平方尺，你要求八个月封顶，在工程学上根本行不通。”
“就算把金门建筑在全港的塔吊全运上岛，按部就班扎钢筋、支木模、等水泥凝固，最少也得十四个月。”
保富建筑的罗伯逊也在旁边帮腔。
“巴顿先生说得没错，除非林先生愿意把工期宽限半年，否则这个丙标段，全香江没有任何一家建筑商敢签字，要不然光是逾期罚款就得把底裤赔光！”
两个洋大班一唱一和，打算联手把工期压下来。
只要工期放宽，他们就能磨洋工，顺便在施工途中找借口追加预算。
正说时，宴会厅外传来大嗓门。
“谁说五天一层楼盖不起来？你们洋行手脚慢，别把全香江的同行都拉下水！”
众人齐刷刷转过头去。
一个穿浅灰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门。
看清来人的长相，郑玉彤眼睛一亮。
“老胡？你不是去珠江口跑广深公路的批文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来人正是合和实业的老板，胡应祥。
胡应祥先冲郑玉彤拱了拱手，随后走到签到台前，爽快地撕下一张五万块的支票塞给老何。
“昨天半夜刚坐船回中环，一早看报纸说林生这儿有五个亿的大买卖，连早茶都没喝就赶过来了！”
巴顿上下打量了胡应祥两眼，哼了一声。
“胡先生，你是普林斯顿大学毕业的土木工程师，难道连最基本的混凝土养护周期都忘了吗？”
“十八层的高标准酒店，八个月封顶，你拿什么盖？拿嘴吹出来吗？”
胡应祥伸出两根手指。
“巴顿，两年前我在湾仔盖合和中心的时候，你也在报纸上放厥词。”
“结果呢？六十六层圆筒大楼，我用滑模施工法，三天就往上推进一层！”
“大屿山这两座酒店才区区十八层，只要桩基一打好，液压滑模机架上去，二十四小时三班倒连续浇筑，别说五天一层，三天一层我都给你推上去！”
巴顿被噎得憋不出半个字。
湾仔那座全港最高的合和中心，确实是胡应祥用滑模技术一手建起来的招牌，由不得洋人不服。
霍建宁站在人群里，暗暗骂了一句娘。
长实和新鸿基盖住宅楼用的还是传统木模板，在胡应祥这种专攻特种建筑的技术狂人面前，抢酒店标段根本没有胜算。
讲台上，何朝琼低声跟林轩耳语一句。
“胡生今年为了筹建内地的大电厂和高速公路，手头缺现款，看样子是奔着酒店标段来的。”
林轩点点头，拿起话筒。
“既然大家都看清了条款，那就按规矩办。”
“今天上午十二点之前，各家把填好的报价单和施工方案投进公证箱。”
“中午我在富丽华二楼摆了自助餐，大家喝杯茶，我们佳艺的工程师团队现场核算，下午两点当场开标签意向书！”
听到当天就要定下五亿归属，大厅里众人哪还有心思去吃什么自助餐。
林轩一下讲台，三十多家公司的老板纷纷带自家的造价师找圆桌坐下，掏出计算器按个不停。
罗伯逊把巴顿拉到窗帘后头，压低声音商量。
“巴顿，胡应祥那个疯子插了一脚，丙标段的酒店怕是讨不到便宜了。”
“不能再跟华资斗气了，咱们两家必须保住甲标段的漫威区！”
巴顿端着酒杯，琢磨了一下。
“甲标段一亿四千万，咱们两家怎么分？总不能你吃肉我喝汤吧？”
“这样，你报一亿三千九百万，我报一亿三千八百万，等保富中了标，我把过山车、摆锤塔、海盗船、?火箭蹦极、空中飞椅的安装工程，按六千万的价格分包给你们金门！”
巴顿算了算账，觉得这买卖划算，伸手跟罗伯逊握了握。
“一言为定！那些华资土包子拿不到欧洲特种钢材的进口批文，甲标段咱们吃定了！”
另一边，郑玉彤走到林轩跟前。
“贤侄，这四个标段里头，我可相中了东区那个神话宫殿和武侠城。”
“实不相瞒，上个月刚从苏杭请了懂古建筑的老师傅过来，本来是想修自家花园的，现在正好派去大屿山给你雕龙画凤！”
林轩接过何朝琼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
“彤叔开口，我还能不给面子？不过李兆基刚才也盯着乙标段看，你们新世界的协兴建筑，报价可别太黑。”
“放心！做生意最讲究细水长流！”
“别人算百分之十五的毛利，我只算八个点，以后你那免税商场招租，记得给我留两个铺位就行！”
说完，刘銮熊跑了过来，手里捏着一张写满数字的信纸。
“林生！何小姐！你们看看我这份方案行不行！”
刘銮熊把信纸递过去，“甲乙丙三个标段我是啃不动了，我把丁标段那八千万的活儿算了一遍！”
“商业街的土建都是矮层铺面，我码头那帮包工头都能盖。最关键的是全园区的通风管道和冷气扇，爱美高风扇厂自己就能造，连中间商的差价都省了。”
何朝琼拿过信纸看了一眼上面的总报价，挑了挑眉。
“七千一百万？刘生，预算可是八千万，你一口气砍掉九百万，不怕赔本啊？”
刘銮熊嘿嘿一笑。
“不瞒何小姐，给漫威供货的那五十万台吊扇，已经赚得盆满钵满了。”
“这次接丁标段，土建部分一分钱不赚，平价包给手底下的兄弟们干，我就赚点通风设备的工本费，图在大屿山留个名号！”
不远处，霍建宁看着郑玉彤、胡应祥和刘銮熊轮流往林轩身边凑，急得团团转。
长实的总工算完了账，苦着脸把报表递给霍建宁。
“霍生，按沙田工地的成本核算，乙标段最少得报一亿两千八百万，丙标段按八个月工期算，得加三成赶工费，不超支根本拿不下来……”
霍建宁一把夺过报表，拿笔在上面划掉几个数字。
“蠢材！按你这么报，今天就是来给林轩当猴耍的！”
“李生出门前交代了，哪怕不赚钱也要插一脚进去！把丙标段管理费全砍了，报一亿四千两百万！我就不信胡应祥的滑模机不要折旧费！”
十一点五十分。
各家代表排着队，把封口的信封塞进公证箱里。
老何走过去，把箱子锁上，贴了佳艺的封条。
“各位老板，请移步二楼餐厅用膳，下午两点整准时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