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沾穿夏威夷衬衫,脚上人字拖,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口。
“支……支票呢?”
林敏骢抬手往调音台上一指:“那儿呢,沾叔!”
黄沾快步走到调音台前,动作快得根本不像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他抓起那张渣打银行的支票,数了数上面的零,放在嘴边亲了一口。
“我的亲娘祖宗!真是一百万!”
黄沾从裤兜里掏出个皮夹子,把支票折好塞进夹层。
“林生!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黄沾的衣食父母、再生爹娘!”
“别说是六首主题曲,你就算让我今天给你写十首出殡的挽歌,老子也给你哭出花儿来!”
黄锡照在旁边看得直摇头:“老黄,你也是文化人,能不能注意一点形象?”
“形象值几个钱?能拿去汇丰银行抵债吗?”
黄沾翻了个白眼,顺手抓起林敏骢桌上的半杯凉茶,仰头灌了下去。
“你们是不知道,铜锣湾那帮收账的古惑仔,天天拎着红油漆桶在我广告公司门口转悠。再不拿钱填窟窿,明天你们就得去维多利亚港捞我的浮尸了!”
抹了一把嘴角的茶水,黄沾这才想起进门前听到的钢琴声。
他转头看向还坐在三角钢琴前的黎小田,吸了吸鼻子。
“哎,小田,刚才你在弹什么玩意儿?我隔着走廊听见两句,那调子挺冲啊!你小子什么时候转性了,不写你那些软绵绵的粤曲小调了?”
黎小田白了他一眼,把琴架上的五线谱纸递了过去。
“我要是有这本事,昨晚至于薅掉两把头发?这是林生刚才写出来的!”
“林生写的?”
黄沾愣住,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接过两页写满简谱和歌词的草稿纸。
起初他还一脸不在乎,可才看了三行词。
“逐草四方沙漠苍茫,哪惧雪霜扑面……”
黄沾顺着上面标好的音符,用沙哑嗓子低声念叨起来。
“射雕引弓塞外奔驰,笑傲此生无厌倦……”
念完第一页,黄沾翻到第二页。
那上面写着四个大字:《世间始终你好》。
“问世间,是否此山最高?或者,另有高处比天高……”
“论武功,俗世中不知边个高!或者,绝招同途异路……”
黄沾越念声音越大,越看越入迷。
屋子里安静下来。
林敏骢张大了嘴巴。
黄沾盯着站在调音台旁的林轩,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林生……这、这真是你刚才写出来的?”
“昨晚看样片的时候就有了构思,刚才只是顺手记下来。”
林轩说:“怎么样,黄大才子,这两首词还入得了你的法眼吗?”
黄沾脸皮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臊的。
他右手伸进裤兜,摸出刚揣进去的皮夹子,咬牙把那一百万的支票抽了出来,拍回调音台上。
“林生!你这不是诚心拿老子开涮吗!”
黄沾指着谱纸嚷嚷:“这两首词,格局大气,用词凝练,把查先生原着里那种侠之大者的豪气和儿女情长全写绝了!”
“特别是那句‘一山还比一山高,真爱有如天高’,连我构思三天三夜也未必能憋出这么妙的句子!你都有这本事了,还花一百万请我来干屁啊!”
林敏骢在旁边疯狂点头:“就是就是!林生,你这属于满级大佬装新手村村民,太欺负人了!”
林轩看着桌上的支票,把它推回到黄沾手边。
“我今天请的不是填词人黄沾,是全能音乐人黄沾。”
“而且你先别急着把钱全揣兜里。这一百万里头,有六十万是你的润笔费,剩下四十万,是我给老黎和阿骢的赶工奖金。”
黄沾收回手:“六十万?那也成!只要不让我空手回湾仔就行!不过林生,你这两首歌词曲都齐活了,还要我干啥?”
“三部电视剧,一共要六首歌。”
“我只写这两首打个样,剩下的《神雕侠侣》和《鹿鼎记》四首歌,归你们三个人包圆。”
黎小田一听这话,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林生,珠玉在前,你拿这两首神作架在火上烤我们,这后头的歌要是写差了,观众还不得骂街啊?”
“所以才把黄沾叫过来跟你们搭伙。”
林轩拿起调音台上黎小田之前写的废稿,递到黄沾面前。
“老黎刚才写的这两段粤曲小调,用来配塞外风沙是软了点,那种市井里的油滑劲儿,拿去配《鹿鼎记》里韦小宝在皇宫里鬼混的戏份,正好对味。”
黄沾接过谱子瞄了两眼:“咦?这段五声音阶转得挺滑溜啊!加点唢呐和木鱼进去,活脱脱就是一个小流氓在紫禁城里逛窑子!”
黎小田老脸一红:“什么逛窑子,我这是正经的广东音乐小调!”
“正经个屁,你小子肚子里那点花花肠子我还不知道?”
黄沾来了兴致,抓起桌上的铅笔在谱纸空白处乱画起来。
“林生这路子指得准!韦小宝是什么人?扬州丽春院里爬出来的泥鳅!词就不能写得太文绉绉,得俗,得糙,还得带点人生得意须尽欢的赖皮劲儿!”
林敏骢也凑了过来:“对对对!这个路数我熟啊!写大侠我憋不出来,写小流氓我拿手!”
林轩看着围在一块的三个人,接着交代:“至于《神雕侠侣》,那是至情至性的路数。杨过断臂,小龙女跳崖,苦等十六年,曲子要凄美,词要够痴情。”
“老黄,你当年追求林燕妮小姐那股子死缠烂打的劲儿,拿出一半写进词里,这六十万你拿得心安理得。”
黄沾被揭了老底,面不改色:“林生,揭人不揭短啊!我那是真名士自风流,怎么到你嘴里就成死缠烂打了?”
黄锡照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补了一刀:“老黄,少贫嘴了。样片就在隔壁剪辑室放着,你们三个现在就过去看。”
“礼拜五见不到六首歌的成品母带,我就让陈锋带保安把你架回铜锣湾,交给那帮拎红油漆桶的古惑仔。”
黄沾打了个激灵,把那张一百万的支票重塞回皮夹,拽着黎小田的领子就往外走。
“走走走!老田,阿骢,看样片子去!先把支票去银行兑了分账,接下来四天就睡录音室了!”
三个人推推搡搡跑出了录音室。
黄锡照走到钢琴边,看着谱架上林轩留下的那两页《铁血丹心》和《世间始终你好》,啧啧称奇。
“林生,有时候我真怀疑你脑子里是不是藏着个天庭的曲库。这么大气磅礴的歌,台里那帮年轻小子谁镇得住场?陈百强和张国容都是唱情歌的路子,嗓子偏清亮,怕是压不住这股塞外风沙味儿。”
“谁说非要用台里的歌手了?”
林轩把铅笔插回笔筒,拍了拍手掌。
“去把罗文和甄妮请过来,这两首歌必须男女对唱,只有他们俩的铁肺和高音,才能把这股子豪气给顶上去。”
黄锡照记下名字:“罗文好办,他跟佳艺一直有综艺合作。甄妮那边我下午亲自跑一趟,重金之下,不怕她不来开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