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一上午九点半。
广播道佳艺大厦,唱片部第一录音室。
控制室里飘满白烟。
黎小田顶着黑眼圈,嘴里叼着万宝路。
作词人林敏骢歪在角落的折叠椅上,手里端着一桶泡面,头发乱成一团。
录音室的隔音门被推开。
林轩带着黄锡照走了进来。
“咳咳,老黎,你这是在录音室里搞消防演习呢?”
林轩挥手扇开面前的白烟,走到调音台旁。
黎小田把烟头按灭在装满烟屁股的铁皮罐里,苦着一张脸站起来。
“林生,黄总,你们可算来了!”
黎小田抓了两下头顶稀疏的头发,指着谱架上揉成一团的草稿纸诉苦。
“昨天下午谭导,杜导和麦导让我们在这个礼拜五之前,把三部大戏的主题曲和片尾曲全赶出来。”
“林生,这可是六首歌啊!就算把我跟阿骢榨成甘蔗汁,四天时间也挤不出六首能配得上那种大场面的曲子啊!”
旁边吃泡面的林敏骢跟着帮腔。
“就是啊林生,我昨晚盯着蒙古草原万马奔腾的画面看了三个钟头,脑子里除了涮羊肉就是烤全羊,半句词儿都憋不出来。”
“你要是让我写首失恋情歌,我蹲趟厕所的工夫就能交货,可这种家国天下的大气魄,真不是我的路数。”
黄锡照弯腰捡起地上一张废稿看了一眼,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句“草原上的马儿跑得快,郭靖哥哥真呀真豪迈”。
黄锡照脸皮抽动,把纸团丢回垃圾桶。
“阿骢,你这词要是拿去给查先生过目,查先生能提着拐杖来广播道把咱们大门给砸了。”
林敏骢干脆把泡面桶扣在桌上装死。
林轩拿起调音台上的曲谱翻了翻。
黎小田写的两段小样旋律偏软,带点粤剧小调的味道。这调子放在《鹿鼎记》勉强能用,要配《射雕》的塞外战场和《神雕》的江湖气就差了点意思。
“老黎,无线台以前拍那些武侠剧,音乐是谁做的,你心里应该有数吧?”林轩放下曲谱问。
黎小田叹了口气:“顾嘉辉谱曲,黄沾填词,他们俩被称为辉黄二圣。可惜顾嘉辉跟无线签了长约,上个月刚去波士顿进修音乐,请不来。”
“至于黄沾那个老鬼……”
黎小田面露难色:“林生,不是我不想找他搭把手。这老小子最近开了家广告公司,亏得底裤都快当掉了,正到处走穴捞钱呢。”
“我前天给他打过电话,他倒是不介意给佳艺写词,可张口就要十万块一首!六首歌就是六十万,简直是趁火打劫!”
八十年代初的香港,普通填词人写一首流行歌,行价也就五千到一万港币。
就算是林敏骢这种金牌快手,在台里拿的也是死工资加提成。
黄沾一开口就把价格抬高了十倍。
黄锡照听得直犯嘀咕:“十八万?这老小子怎么不去抢银行?咱们台里买一集日本动画片才花多少钱!”
“才子嘛,总得有点傲气,何况人家现在确实缺钱填窟窿。”
轩从西装内袋摸出支票本,签下名字撕下来放在调音台上。
黎小田探头看了一眼支票上的数字,眼睛瞪大。
一百万港币!
“林生,你这是……”黎小田结巴了。
“六十万是六首歌的润笔费,剩下的四十万,算是我给你们两个人的赶工奖金。”
林轩指了指外面的座机电话。
“老黎,现在就给黄沾打电话。告诉他现金支票就摆在桌上,只要他半个钟头内能赶过来,这钱立马上他的户头。”
“要是过了十点半还见不到人,我就派人把这一百万捐给九龙的孤儿院。”
林敏骢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我来打!我有他广告公司的直线电话!”
林敏骢冲到座机前,拨动转盘。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
“喂,沾叔啊!我是阿骢!你现在在哪儿呢?在湾仔喝早茶?喝个屁的早茶,赶紧打的士来佳艺大厦五楼录音室!”
林敏骢对听筒大喊:“林生刚签了一张一百万的支票拍在桌子上!说十点半见不到你人,就把支票撕了喂狗!”
电话那头传来黄沾气急败坏的吼声。
“顶你个肺!林敏骢你敢消遣老子?一百万?你让林生坐着别动!老子就算是从湾仔游过维多利亚港,十点二十五分也必定到!”
啪的一声,电话挂断了。
林敏骢握着听筒,转头看林轩:“林生,成了,沾叔在路上了。”
黄锡照摇了摇头:“这帮文人,平时一个个装清高,一闻见港币的铜臭味,跑得比猎犬还快。”
“吃饭穿衣,人之常情。查先生喜欢古籍善本,黄沾喜欢真金白银,只要能把活干漂亮,给钱是最省事的办法。”
林轩走到谱架前,抽出一叠空白的五线谱纸,顺手拿起黎小田刚才削好的一支铅笔。
“既然人还没到,咱们也别干等着。”
“我昨晚看样片的时候,脑子里正好蹦出几段旋律和词句,先写个底子出来,等会儿你们顺着这个路子往下扩。”
黎小田和林敏骢对视了一眼,眼里有些犯嘀咕。
大老板这是又打算亲自下场写神曲了。
只是两人谁也不敢吱声,老老实实凑到谱架两边候着。
林轩没理会两人的心思,回想了一下前世记忆里那几首传唱了几十年的经典曲目。
为了符合八十年代初香港电视剧流行“一剧三曲”或者双主题曲的习惯,林轩直接把《铁血丹心》和《世间始终你好》挑了出来作为《射雕》的片头与片尾。
不到十分钟,他写满了两页简谱和歌词大纲。
黎小田起初还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等看清纸上那行简谱起调后,下意识地跟着音符轻声哼唱起来,手指在空气比划节拍。
这一哼,他的眉头越拧越紧,眼睛越来越亮。
他一把抢过林轩刚写完的第一页谱子,冲到旁边的三角钢琴前,掀开琴盖坐下。
双手按下琴键。
一阵急促、苍凉,如同塞外狂风席卷黄沙的前奏在控制室里回荡开来!
林敏骢原本还懒洋洋地端着茶缸喝水,听到这阵琴声,手里的茶缸停在了半空。
黎小田弹完前奏,顺着谱子上的词句,扯开嗓子唱了出来。
“依稀往梦似曾见,心内波澜现……”
男声唱完,他又用假音拔高了八度,模拟女声的合唱部。
“抛开世事断愁怨,相伴到天边......”
男声女声交替,既有儿女情长的百转千回,又有铁马冰河的磅礴大气。
就在黎小田弹到高潮段时,录音室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