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楼是郑州城西新修的一座三层楼阁，正门对着主街，门楣上挂着红绸扎成的花球，廊下的灯笼用蓝底白纹的星月旗替换了旧灯罩。傍晚的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整座楼阁的轮廓镀了一层暗金色。
楼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一层的厅堂摆了十几张圆桌，桌上列了酒菜，各派来的人各自围坐。金乌寨来的是寨主的弟弟，膀大腰圆，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碗接一碗喝酒；铁腕帮来的是两个执事，坐在角落里低声说话；蟒豹门来了五个人，为首的虬髯大汉腰间挂了一把铁钩，进门时在门槛上磕了一下鞋底的泥。还有一些零散的黑道人物，有的带着兵器有的没带，但腰间鼓囊囊的都不空手。
扩郭站在二楼廊道口看着底下的人流，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身边站了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低头递了份名录过来。扩郭扫了一眼，翻了两页，合上了。
义军的都没来。
回公子，明王宫、弥勒教、英明会、四方盟……都没遣使。
扩郭把名录递回去，目光从一楼厅堂扫到二楼的雅间。那些黑道门派的人喝得热闹，但明眼人都看得出，真正的四方已经关上了门。他转回身朝厢房走去。
厢房门虚掩着。韩灵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紫莲道袍已经穿好了，袖口的金线纹路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光。他面前的案上放着一碗茶，没怎么动，碗沿凝了一圈水渍。见扩郭推门进来，他抬起头。
义军那边都没来。扩郭说。
韩灵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搭在膝上摊着，像是没想好该握成拳还是该松开。
扩郭走到他对面坐下来，隔着那张案几看着他：你待会儿出去，几句话就够了——灵不过一介凡人，承蒙察罕将军扶持，不敢称王称霸，只求为苍生传光明之道。说完了就回来。
韩灵看着他：只这一句？
话多了就容易被人抓住把柄。你站在二楼露个面，让他们看见你这身衣服、这张脸。底下自然会有人替你喊后明王，你不用应，也不用否认。你就站在那里，让他们看着。
韩灵沉默了一会儿：他们会信么？
扩郭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衣领上一条微皱的褶子抚平，动作不重：不必所有人信。有一半人信就够了。另一半人只要开始犹豫——这事就成了。
韩灵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目光稳了一些：我明白了。
扩郭拍了拍他的肩膀：慌也得站住。从今以后，你就是后明王了。
暮色彻底沉下来的时候，星月楼二楼的露台亮起了灯。四盏大灯笼同时被点燃，光把整面露台照得通明。韩灵从厢房走出来，紫莲道袍在灯火下清晰可见。他走到露台栏杆前站定，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察罕帖木儿从另一边走出来，与他并肩站在露台上，玄色甲袍被灯笼光照着，铁片边沿泛出暗红的光。
楼下的人纷纷抬头。原本喧闹的一层安静了一些，有人站起来，有人把碗搁回了桌上。风吹过来把韩灵袖口的金线纹路掀起又落下，他站在那里没动，目光从楼下人群的脸上慢慢扫过去。
扩郭从侧面走上来，站在露台与厢房之间的位置，既不太近也不远。他开口报了一声：星月教主韩灵，为苍生传光明之道。
韩灵等扩郭的话音落定之后才开口，声音不高，但夜风中勉强能传到楼下：灵不过一介凡人，承蒙察罕将军扶持，不敢称王称霸。只求为苍生传光明之道。他说完之后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就站在原地，紫袍被风鼓起来又落下。
楼下有短暂的安静。然后有人喊了一声后明王，那声音从人群中部传出来，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跟着响起来，隔了几排桌子的距离，喊了三遍就沉下去了。韩灵没有应声，也没有否认。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脸上没有笑也没有别的表情。片刻之后他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走回了厢房。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察罕帖木儿在露台上多站了一会儿，目光从楼下的人群身上扫过，没有说话。扩郭站在厢房门口等着，等父亲转身离开露台之后跟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厢房门关上之后，韩灵走到案前坐下来。那碗凉茶还在原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碗边已经凉透了。他把碗放回去的时候手没有抖，但攥着碗沿的指节微微泛白。
扩郭推门进来，看了一眼他端着茶碗的姿势，说：明天开始，各处会开始传你的名号。你什么都不用做。
韩灵搁下碗：义军四大派那边——
他们今天没来人。明天就会发文骂你。后天就会开始有人质疑韩林儿到底是不是正出。扩郭说完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只管把这个身份坐稳。
星月楼外的街道上人渐渐散了。金乌寨的几个人喝了酒摇摇晃晃地走了，铁腕帮的两个执事一前一后消失在巷口，蟒豹门那五个最后走，虬髯大汉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星月楼的匾额，咧了咧嘴，也走了。
几天之后，消息像水面上的油一样慢慢铺开了。明王宫、弥勒教、英明会、四方盟几乎同时发声，措辞大同小异——、假明王欺世盗名。檄文在颍州和亳州之间来回传了几天，抄了几十份在各处分发。但与此同时，郑州附近的市集上开始有人低声议论：听说后明王是韩山童的亲弟弟？听说韩林儿那个小明王是刘福通硬扶上去的？谁说不是呢，韩林儿连韩山童的剑都没摸过。
这些话传得不快，但像草根一样从地底下慢慢钻出来。扩郭派出去的那些人不露面，只在酒肆茶摊上偶尔说一句半句，说完了就走了。郑州城内外，真假明王的说辞开始在百姓中转了，像两股水流在同一个河道里撞在一起，搅起一片浑浊的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