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城外，一片土坪上搭起了三尺高的木台，台面铺了一层蓝布，四角各插一面星月旗。旗角卷了边，风一吹就猎猎地翻着。台前坐了三四十个百姓，大多是从郑州四乡赶来的，有的挎着篮子，有的牵着孩子，也有几个拄着拐杖的老人家在靠后的位置蹲着。
扩郭站在木台侧面一棵榆树的阴影底下，双臂抱在胸前，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他身后站着四个喇嘛，绛红袈裟在日头底下醒目得很，但一声不吭地立在扩郭三步之外，像是四根柱子。
韩灵从台后走上来的步子比前几日稳了不少。紫莲道袍的袖口被风吹开，金线纹路在日光里闪了一下。他在台中站定，没有立刻开口，先朝台下环顾了一圈。那些仰起的脸——有的带着怀疑，有的带着好奇，有的纯粹是来看热闹的——都被他逐个看了一遍。他开口时声音平和，不高不低的，像是在跟邻座的人说话：诸位乡亲，今天叫大家来，没有别的事，就是聊几句天。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把怀里的小孩往上托了托。
这两年大家过得不怎么好。韩灵说，打仗也好，逃难也罢，种地的交不上粮，做买卖的铺子开不下去。有人说是天意，有人说是命，有人说明王来了就好了。可是明王在哪儿？谁见过？
台下安静了一些。
我见过。韩灵说，我见过韩山童站在颍州的台子上讲经，底下坐了几百人。他说光明会驱散黑暗，他说百姓能过上好日子。他是我堂兄，他讲的话我都记得。他走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一些，他走之后，这些话就没人讲了。
前排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攥着膝盖上的粗布，嘴唇动了一下。
韩灵又说：天下大乱不是因为天命，是人心丢了光明。光明不是用来拜的，是用来领着大家走路的。你走在路上，前面有灯照着，你就知道往哪个方向迈步。他走下木台，步子不紧不慢的，走到台下前排的人群面前。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抬眼看着他，韩灵在她面前停了一瞬，看见她怀里的孩子脸蛋上有一道结了痂的疤。
你家在哪？
妇人愣了一下，说了个地名。韩灵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让周围几个人都朝他这边偏了偏身。他又走了几步，拐到那个攥着粗布的老汉面前。老汉抬着头看他，韩灵在他侧边的空地上蹲了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老人家，您哪里的？
……郑州北边的，常庄。
常庄现在怎么样了？
老汉的嘴角抿了一下，摆了摆手。韩灵没有追问，拍了拍他的肩膀站了起来。这个过程不过几句话的工夫，但台下的氛围比韩灵刚开口时松动了不少。
他回到台上，转身面对人群：我不是来让大家拜我的。我是来带大家过好日子的。他的声音不高，但最后那几个字沉甸甸地落在空地上，周围的空气短暂地安静了片刻。
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忽然了一声，蹲下身把孩子放在地上朝韩灵磕了一个头，紧跟着那老汉也跪了下去，颤巍巍地把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然后更多人有样学样地跪下了，稀稀落落的，膝盖碰在硬土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扩郭站在树荫底下一动没动。他看着台前跪下去的那片人，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目光却在数——数跪下去的人头，数跪下去的速度，数那些还在站着的人犹豫了多久才弯下腰。
布道结束之后，扩郭从前院绕到后台。韩灵正坐在一张条凳上喝水，手背蹭了一下额角的汗，道袍背后的衣料湿了一小片。
口才比前两次好。扩郭说。
韩灵把碗搁在脚边，抬头看了他一眼：能帮到扩郭大人就行。
扩郭本来已经转身往外走了，听见这句话停了一下。他站定，回头，目光在韩灵脸上停了片刻：你是在帮你自己。说完他就走了，步子没停。韩灵坐在条凳上，碗还搁在脚边，他看着扩郭的背影从后台拐角消失，眼睫低了一下又抬起来，然后弯腰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水喝完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郑州城外的布道台每隔几日就开一场。场场爆满。从前三四十人的场面涨到百余人，再到近两百人，台下站不下的就坐到远处的田埂上去。消息像风一样从郑州向四周的县镇扩散。
第三个布道日结束之后，后台来了三拨人。
铁腕帮最先到。来的是帮里一个姓马的执事，三十来岁，胳膊上绑着铁护腕，进门朝韩灵抱了一下拳，话不多：韩教主，我们帮主说这两天听了几场，觉得你说得在理。铁腕帮往后认你这个人。韩灵欠身回了一礼。
金乌寨是第二拨来的。寨主的弟弟——就是在星月楼喝了不少酒的那个大高个——带着两个人站在后台口，朝韩灵咧嘴笑了一下：教主，我哥让我来问问，咱们以后要是跟了你，打不打仗？韩灵说：打不打仗看人家打不打你。那人想了想，点了点头：行，这话实在。说完也走了。
蟒豹门来得晚些，虬髯大汉进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身后跟着他那四个手下。他在韩灵面前站定，没说话，先把腰间那一把铁钩解下来搁在了桌上，他在韩灵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说了句：姓韩的，你讲的那些话我有一半没听懂。但台下那些老百姓听懂了——我看得出来。说完带着人转身走了，步子扎实，靴底踩在夯土地面上噗噗地响。
三拨人走了之后后台安静下来。韩灵坐在条凳上没有动，面前的桌上搁着一碗凉茶，碗沿又凝了一圈水渍。
扩郭从后台的阴影里走出来，显然是早就到了但一直没露面。他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那三拨人离开的方向：铁腕帮、金乌寨、蟒豹门——三天之内全到了。比预想的快。
韩灵说：他们不只是信教。
不用全信。扩郭说，认你就行。他在韩灵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你接着说你的话，这些人自然会跟着走。话里的意思不用太多，老百姓听懂了他们该懂的那一部分就够了。
韩灵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今天那老汉说他家在常庄，常庄去年遭了兵，地全荒了。扩郭看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没想说什么。韩灵把茶碗搁回去，就是想，这种话听多了，人能忍多久。
扩郭没有接这句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转身朝后台的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停，侧过头来，只侧了半张脸：你觉得那些老百姓朝你下跪，是跪你这个人，还是跪你头顶上那个名号？
韩灵没有回答。
扩郭也没等他回答，抬脚跨出了门槛，脚步声在廊道里很快变远变轻。后台只剩下韩灵一个人，面前那碗茶已经凉透了。台前广场上，那面星月旗还在风里翻卷着，旗角打在旗杆上啪嗒啪嗒地响，在空荡荡的夜色里传出去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