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窗子开着半扇，午后的日光照进来，在案面上铺了一块长方形的亮斑。韩林儿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打开的文书，墨已经干了，他拿着笔在上面添了几个字又划掉了，纸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他把笔搁下了。
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窗外的院子里有鸟叫了几声又停了，然后又是安静的。他双手撑着膝盖，微微弯着腰，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块日光边缘。亮斑慢慢往左移了半寸，他就看着它移过去，没有动。
父王当年说让我扛起来……可我才多大。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日光把他肩膀上的衣料晒得微微发暖，他感觉不到。他想起白天议事时听人说起的郑州那边的消息——韩灵在星月楼讲经，台下站了几百人，有人喊后明王，有人跟着喊，声音从郑州一路传到了亳州。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闷着声音补了一句：韩灵那边有察罕军、有喇嘛、有银子……我有什么？
他停了很久，后脑勺抵着椅背，仰面望着天花板。屋顶横梁的漆皮剥落了一块，露出底下发暗的木色，他盯着那块缺了漆的地方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上。
门外有脚步声靠近，到了门口停了。然后门被推开了。
晏司楚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卷东西，进门之后反手把门带上，目光从韩林儿脸上扫过去，在案上那卷被划了几个字的文书上停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他走到韩林儿对面坐下来，把手里那卷东西搁在案角，是一卷用旧布包着的册子，边缘磨得起了毛。
韩林儿坐直了一些，但没有说话。他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眼睛不红，但眼眶下面有一圈发青的影子，像是好几天没睡踏实过。
晏司楚看着他，没有问你怎么了这种话。他往前挪了挪椅子，从对面换到了韩林儿侧面的位置，离他近了一步，然后开口：你在想韩灵的事。
韩林儿没有否认。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甲掐着掌心掐出了印子又松开，反复了两三回才开口：表哥，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不像个明王？
你怕他取代你？
韩林儿点了下头。日光从侧面照过来，他半边脸亮着半边脸沉在阴影里，下巴微微收着。
晏司楚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手把那卷旧布包着的册子从案角拿过来放在自己膝上，没有打开，只是手掌平放在上面：一个靠别人搭台子唱戏的假货有什么好怕的。舅舅当年在颍州讲经的时候，头一回台下一个人都没有。他自己站在石台上讲了一整个下午，讲到日头偏西才来了两个人。后来那些人又带了别人来，再后来就坐不下了。
他顿了一下，看着韩林儿的眼睛：他从来没提过那天下午有谁看见了他。他说那两个人是他自己等来的，不是靠谁搭台子请来的。
韩林儿沉默了一会儿，抬起袖子擦了一下脸，动作不大，在眼角抹了一把就放下了。他说：你说得对，我不怕了。然后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截，其实还是有点怕。
晏司楚没有笑他，也没有说那种话。他把那卷册子从膝上拿起来，解开布包，露出里面一册封皮发黄的书。封面上没有字，纸边卷着，像是被人翻了很多遍。
这是舅舅手抄的讲经笔记。晏司楚把册子推到韩林儿面前，他当年在颍州讲的那些东西，最开始就是记在这上面的。你留着看。
韩林儿低头看着那册书，伸手碰了一下封皮，指腹沿着发黄的纸边划了半圈，然后收回了手。
亳州的日光正午过后慢慢往西偏。郑州星月楼顶层的密室里没有窗，光从门缝底下一道细缝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条极窄的亮线。
韩灵盘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卷手抄经文，笔搁在砚台边上，墨没干透——他刚刚还在抄写，中间停了笔，坐了很久没有动。
密室不大，四面都是砖墙，墙缝用灰泥抹平了，没有挂任何装饰。只有一盏油灯放在地面角落，光从低处往上照，把韩灵的轮廓勾出明暗交错的棱角。他低头看着面前那卷经文，纸页上是他自己抄的字，一笔一划都工整。但他没有在看那些字。他的目光落在纸上，又像是落在纸后面的什么地方。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小，韩山童回赵州探亲，在村里住了两天。韩灵挤在堂屋角落里蹲着，看大人们说话。韩山童走的前一晚在院子里跟人说话，隔着一道土墙，韩灵蹲在墙根底下拔草玩，听见韩山童说了一句：韩家背负的东西太多了……有些事不该让下一代扛。
韩灵当时手里攥着一根拔下来的草茎，蹲在墙根下没有动。那根草茎被他折成几段又接不上，最后扔在地上了。他觉得韩山童说的下一代应该包括他。但韩山童走了之后没有再来过。
他在那个村子里长大了。练功，读书，等一封永远没来的信。后来元军进了村子，闯进了他的住处。再后来他被带进牢里关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有一道旧疤横过指骨，弯弯曲曲的，是刑讯留下的。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纹被拷打留下的旧痕截断了好几处，断得不规则。
他慢慢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那道旧疤在皮肤上被扯平又收紧，他看着自己握成拳的右手，低声说了一句话：我一定要超过韩山童。
语气很平，没有咬牙切齿的那种狠劲。但密室里没有别人，他这话就是说给自己听的。他说完之后没有松开拳头，又攥了一会儿才慢慢放开。
他重新拿起笔，蘸了墨，在最末一行的经文下面添了一行批注，笔锋比前面几行都重：光明的方向，由我定。
他把笔搁回砚台边上，把经卷合上，放在膝盖上。密室里很安静，安静到只能听见油灯里灯芯偶尔爆出一声细响。门缝底下那条窄窄的日光已经从砖面上移到了墙角，亮线比方才短了一截。
亳州的书房里，日光也往西偏了。韩林儿把那卷讲经笔记抱在怀里，指腹按着封皮边缘磨得发毛的那一块。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目光比方才稳了一些。
晏司楚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掌心的力道不大，但稳稳地压在那里没有移开：舅舅走之前让我把明王令交到你手上。他从来没犹豫过该交给谁，你也别替他犹豫。
韩林儿抬起头看着他。晏司楚站在窗口的位置，背光，人形的轮廓被日光照了一圈亮边，脸在阴影里看不清楚，但声音是清楚的。
韩林儿把怀里的笔记册子抱紧了一些，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开口时声音稳了不少：表哥，请你帮我除掉那个假明王和星月教。
晏司楚按在他肩上的手停了一瞬，然后微微收紧了半分：你放心。我答应你。
韩林儿点了点头。他把那卷讲经笔记放在案角最顺手的位置，把那卷被划了几道墨痕的文书拿过来重新看了一遍，把上面划掉的字用笔描黑了，在空白处补了一行新的批注。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细细的，在安静的书房里听得清楚。
晏司楚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韩林儿在后头喊了他一声，他回头，韩林儿坐在案后面朝他笑了一下，嘴角弯的幅度不大，但比方才进门的时候看着松快多了。
晏司楚也回了他一下嘴角，拉开门出去了。门关上之前他听见韩林儿在里面翻书页的声音，哗啦一声，纸页被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