亳州，韩宋王朝的都城。
皇宫坐落在城北，占地百亩，气势恢宏。自小明王韩林儿登基以来，这里便是整个王朝的权力中枢与信仰核心。
除了皇宫之外最华丽大气的建筑便是日宗与月宗两座殿阁。纯阳殿在东，取旭日东升之意；太阴殿在西，应皓月当空之象。两殿一东一西，拱卫着中央的日月神殿，象征着日月同辉，明王永照。
晏司楚从一堆文牍中抬起头，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案上堆着各路军报、粮草账册、门徒名册，还有几份地方上传来的请功文书，每一份都需要他亲自过目。
这便是日宗宗主的日常。
外人只看到他二十岁便开宗立派、位极人臣，却看不到这八个字背后，是堆积如山的案牍劳形。
他起身走到殿门前，负手而立。
微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正殿方向隐约传来丝竹管弦之声——小明王设宴犒赏诸将，他推说身体不适没去。月宗宗主腾翊倒是去了，走之前还特意来他这里坐了坐，两人喝了一盏茶，说了几句闲话。
晏司楚转过身，目光落在殿内高悬的一块牌匾上。
匾上四个大字，笔锋遒劲，气势磅礴——
【如日中天】
这是刘福通亲笔所题。当初开国封赏之日，小明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这块匾赐下，说：“日宗有晏司楚，便如寡人有中天之日。”
晏司楚至今还记得那天腾翊看他的眼神，三分羡慕，三分不服，还有四分是惺惺相惜。
他盯着那块匾看了许久，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二十岁。
旁人二十岁还在为生计奔波，他二十岁已经是一宗之主，手握日宗上千门徒，参与这天下大业。从当年跟随韩山童举事，到后来辗转找到韩林儿，再到今日开国立业，不过短短数年光景。
他得意的笑了。
不是张扬外放的笑，而是嘴角微翘、眉目舒展，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在这空无一人的大殿里，他不介意露出一点真实情绪。
“宗主。”
一个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晏司楚回过神，转过身去。
晓怜端着一盏热茶从侧门走进来，脚步轻巧。她穿一身青布衣裙，头发简单挽了个髻，面容清秀，一双眼睛尤其明亮，像是含着一汪秋水。
“不是说了，没外人的时候不用叫宗主。”晏司楚走回书案前，接过她递来的茶盏。
晓怜抿了抿唇，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低声道：“司楚哥。”
声音轻得像风，若不是殿内安静，几乎听不见。
晏司楚应了一声，低头喝茶。茶是今年的新茶，加了几颗枸杞，温度刚好，不烫不凉。他每日从早忙到晚，饮食起居全靠晓怜照料。这丫头心细，他什么时候该用饭、什么时候该喝茶、什么时候该添衣，她比他自己还清楚。
“今日的政务可都处置完了？”晓怜一边问，一边整理书案上散落的文牒，动作熟练而轻巧，丝毫不敢弄乱顺序。
“哪有完的时候。”晏司楚捧着茶盏靠进椅背，叹了口气，“山东那边来了急报，说是元军又有异动，要调拨粮草。山东的分坛也递了文书，要增设一个堂口。还有各地门徒的考核册子，厚厚一摞，我看了一下午才看了一半。”
晓怜将文牒理好，又拿帕子擦了擦案面上不小心洒的墨迹，轻声道：“司楚哥也别太累了，身子要紧。”
“知道。”晏司楚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道，“晓怜，你来我身边多久了？”
晓怜愣了一下，想了想：“两个月。”
晏司楚点点头：“当初在亳州遇到你的时候，你瘦得皮包骨。一转眼，都成大姑娘了。”
晓怜的脸又红了，低下头去，声音更轻了：“若不是司楚哥收留，我早就饿死在路边了。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记得。”
“说什么恩情不恩情的。”晏司楚摆了摆手，语气随意，“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总把恩情挂在嘴边。你叫我一声哥哥，我便拿你当妹妹看。妹妹照顾哥哥，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晓怜低着头没说话，睫毛微微颤动。
晏司楚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他喝完了茶，将茶盏放在案上，重新坐直身子，目光落回那堆文牒上。休息了这么一小会儿，精神恢复了不少，该继续干活了。
晓怜收了茶盏，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书案旁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司楚哥，晚膳想用什么？我去吩咐厨房。”
“随便吧，你看着安排。”晏司楚随口道，忽然又想起什么，抬起头看她，“对了，你吃过了没有？”
晓怜一愣，摇了摇头：“还没，等宗主……等司楚哥用完了我再吃。”
“去去去。”晏司楚挥了挥手，带着几分兄长式的命令口吻，“现在就去吃，别等我。我一个人吃冷饭也就算了，你跟着我挨饿算怎么回事。”
晓怜忍不住笑了，眉眼弯弯的，应了一声“好”，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晏司楚已经重新埋首于文牒之中。他的侧脸轮廓分明，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认真批阅文书时的神情专注而沉静，与方才得意的笑容判若两人。
晓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悄悄收回，端着茶盏轻轻带上了殿门。
廊下，清风微凉。
晓怜低头看着手中的茶盏，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底却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她想起他方才说“拿你当妹妹看”时的语气——那样理所当然，那样坦荡无欺。
她端着茶盏往厨房方向走去。
不管怎样，能留在他身边，能日日夜夜见到他，能听到他叫一声“晓怜”，便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殿内，晏司楚翻开下一本文牒。
是月宗那边转来的协同文书，腾翊的笔迹他认得——龙飞凤舞地写着几行字：
*“日宗宗主，借三千石粮，月宗急用，改日奉还。”*
晏司楚看了一遍，提笔在下面批了一行小字：
*“三千石没有，一千石。不要拉倒。”*
写完他自己都笑了。
腾翊那人，什么都好，就是爱占便宜。不过话说回来，月宗那边的确比日宗困难些，各地分坛的底子薄，能匀一点是一点。都是为明王宫做事，分什么彼此。
他将批好的文书放到一边，又拿起下一份。
晏司楚没有起身的意思。案上的文牒还剩小半，他打算今日全部看完。明日一早还要去正殿议事，腾翊那个家伙要是知道他偷懒没干完活，还不知要怎么编排他。
殿门轻轻响了一声。
晓怜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
“司楚哥，先用碗面垫垫。厨房的晚膳还得等一会儿。”
晏司楚抬头看她，见她鼻尖上沾了一点面粉，大约是去厨房盯着做的。他伸手想替她擦掉，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只笑道：“好，放着吧。”
晓怜将面碗放在书案一角，退后两步，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不起眼却始终开着的花。
晏司楚低头吃面。面条劲道，汤头鲜美，一碗下肚，浑身暖洋洋的。他放下碗，又看了一眼头顶那块“如日中天”的牌匾。灯火映照下，四个大字金光闪闪。
二十岁的日宗宗主，前路还长。
他重新拿起笔，继续批阅文书。
晓怜收拾了碗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又将殿门轻轻带上。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摇晃，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着殿内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眼底泛起一层柔和的光。
微风将她鬓角的碎发吹散，她没有去理，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株静静守望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