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成书院是九月初九竣工的。那日晏司楚和腾翊各出了一半的俸禄积蓄，在城东买下一座旧宅。宅子不大，前后两进加一个偏院，但胜在格局方正，前厅敞亮，后院安静，东墙根还有一棵老槐树。两人雇了二十来个工匠，花两个月翻修改建，塌了的厢房重新立梁，漏雨的屋顶换了新瓦，院墙抹了白灰，门楣换了条新的松木横梁。竣工那日刘伯温亲手写了匾额，“文成书院”四个字用浓墨写在整块樟木板上，笔力遒劲，挂上去正对着大门。
消息传出去之后，亳州城里外的文人儒生便开始走动起来。敬刘伯温之名的不少，看明王宫面子的更多，几天之内报名要来的已经凑了近百人。
九月十五，天刚亮透，书院大门洞开。晨光从门楣上方照下来，把匾额上那四个字映得清清楚楚。刘伯温站在门内，穿一件灰布长衫，面容清瘦，目光温润，腰间系着一条旧布带。门前空地上陆续来了人，亳州城中几位上了岁数的老先生坐了前排的椅子，年轻学子站在后面，再往后挤着些看热闹的百姓，把一条窄街塞得满满当当。
晏司楚穿了一身靛青直裰站在刘伯温右后侧，手背在身后，神色很平。腾翊则是一身玄色劲装，站在另一边，袖口扎得利落，不像是来参加书院开学，倒像是准备来看场子的。他四处张望了一圈，偏头跟晏司楚嘀咕了一句：“人来得不少啊。”
晏司楚“嗯”了一声：“亳州城少说有三四年没有正经书院了。”
辰时三刻，街口传来马蹄声。刘福通带着几名将校骑马而来，翻身下马，把缰绳甩给身后的亲兵，大步走到门前，朝刘伯温拱了拱手：“先生开学，刘某人来讨杯茶喝。”
刘伯温躬身还礼：“刘长老请。”
刘福通被引到前排落座，刚要坐下又看见了腾翊，伸手指了指他：“你今日穿得倒精神，不像来听书的，像来踢馆的。”
腾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劲装，咧嘴笑了笑：“踢什么馆，我是来给刘先生撑场面的。”
话音刚落，韩雪儿和李芝兰从人群里挤过来。韩雪儿手里捧着一卷字轴，展开来是一幅《孔子授学图》，绢本设色，笔意端正，右下角有落款，看着是名家手笔。刘伯温接过来细看了一回，连声道谢。韩雪儿笑了笑说是父亲旧藏，如今拿来给书院充个门面。李芝兰提着一只竹篮跟在后面，揭开盖布，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两排点心，桂花糕、枣泥酥、杏仁饼各若干，说是给先生和学生们备的茶食。
腾翊凑过去看了一眼，伸手要拿，被李芝兰一巴掌拍在手背上：“还没开课呢。”
腾翊缩回手，冲晏司楚摊了摊手。
吉时到。刘伯温走到院中石台上站定，台面刚用青砖重铺过，踩上去稳当。他没有拿稿子，两手自然垂着，扫了一眼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开口时声音不高，但院里安静，人人听得清。
“承蒙小明王厚爱，晏少侠与腾少侠倾囊相助，刘某漂泊半生，今日方得一间瓦屋、一张讲案，正正经经再做一回教书先生。”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台下缓缓扫了一圈。
“刘某不求桃李满天下，只求这一方书院能传圣贤之道、养士子之气。往后此处不仅教书，亦做学术交流之所。天下学问，三分教七分辩，欢迎诸位常来坐坐。”
台下有人轻轻点头，前排一位老先生捋着胡子眯了眼。
腾翊站在后排，忽然拔高声音接了一句：“刘先生，这回院子有了、讲案也有了，您可该好好施展才华了吧！”
众人大笑。刘伯温笑着指了指腾翊，又朝晏司楚的方向看了一眼，拱手深揖一礼。晏司楚侧身让了半步，没受全礼。
刘福通坐在前排拍了两下手，周围人也跟着鼓了一阵掌。掌声落下去之后，他站起来，当众说了一句：“往后每月拨粮十石供书院用度，也算刘某的一点心意。”
刘伯温拱手称谢，刘福通摆了摆手让他不必多礼。
仪式过后，刘伯温引众人参观书院。前厅三间打通了做讲堂，摆了二十几张矮案，案面是新刨的松木板，还有一股木香。后堂存书，眼下书架大半空着，只有零散几册，刘伯温说书慢慢攒，不急。东西两侧厢房收拾出来供文人暂住或寄读，床铺被褥都是新添的。
走到后院，那棵古槐撑开巨大的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枝叶在秋日天光里透着一层黄绿。刘伯温在树下站住，仰头看了看：“这树少说有两百年了。以后就在这底下讲《春秋》。”
腾翊两手插腰，仰头也看了看：“那冬天下雪也讲？”
刘伯温说：“雪大了就搬进屋里，雪小就在外头。”
腾翊说了句：“那也不亏。能在外头就在外头，风雅得很。”
晏司楚在后头慢悠悠接了一句：“你什么时候也讲风雅了？”
腾翊回头：“跟你学了半个月。”
韩雪儿在旁抿嘴笑了一声。
刘伯温把众人引到前厅门口站定，清了清嗓子：“书院虽然开了，规矩也得立几条。老夫先说三样。”
众人安静下来听。
“第一，不得在此公开议论国家大事。书院是读书讲学的地方，不能党争。第二，师生平等，坐而论道不须跪拜。哪怕是个孩子来听讲，坐着就行。第三，凡来听讲的，无论贫富贵贱皆可入席，不分三六九等。”
他话音落定，前排几个老先生互相对视了一眼，没人说话。一位年轻的学子在后面低声说了一句“好”，被旁边的人拿胳膊肘捅了一下，又闭了嘴。
腾翊拿肩膀撞了撞晏司楚：“这三条，你定的？”
晏司楚摇头：“先生自己定的。”
“那第二条不赖。”腾翊压低声音，“省得以后见了你还要行礼。”
“你本来也没行过礼。”
腾翊嘿嘿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日头升高之后，人群渐渐散了。刘伯温站在门口送客，跟前来的几位老先生一一拱手作别。晏司楚和腾翊没有急着走，在院里把那棵老槐树又看了一圈。
返程的路上，韩雪儿和李芝兰走在后面。韩雪儿手里还攥着那卷字轴的空轴筒，边走边说：“表哥今天那身靛青袍子倒比穿甲胄时斯文不少。”
李芝兰没接话，看了她一眼。
韩雪儿又问：“你觉得呢？”
李芝兰想了想，只说了一句：“他穿什么颜色都那样。”
韩雪儿愣了一下，没再追问，两个人并肩沿着长街往回走。午后的阳光从屋檐缝里漏下来，把石板路晒得一片一片明晃晃的。街角有人扛着锄头经过，回头看了一眼书院门楣上那块崭新的匾额，念了一遍上面的字，又接着走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