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难得有这么好的日头。天蓝得发透，日光照下来不燥不烈，暖融融地铺在院墙上。晓怜站在日宗别院门口等晏司楚出来，手里拎着个布包，里头裹了两张油饼和一个水袋。她换了件干净衣裳，头发也重新拢了一遍，鬓角别了根素银簪子。
晏司楚从屋里出来，看了她一眼，没说别的，只两个字。
两人走到总舵门口时腾翊已经在那儿等着了，靠着墙根蹲着拿草茎剔牙，见他们来了就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胧姬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个小布包，系口的绳结打得规规整整。
走吧走吧，腾翊把草茎一扔，日头这么好，再磨蹭就晌午了。
四人从北门出了城。沿着小路走了半个时辰，路两边的麦田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一层茬子齐刷刷地立在土里，被日头晒得发白。再往前走地势低了些，能听见水声从林子那边传过来，哗哗的，听着就清爽。
霜溪不算宽，水也不深，但水流急，溪底的石头被冲得干干净净，日光照上去碎成一片白亮的点。岸边的草已经枯了大半，剩下些黄的绿的混在一起，踩上去沙沙响。
晓怜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把油饼和热水摆出来，又拿袖子把石面擦了擦。胧姬也解了布包，里头是一包枣子，个头不大但个个饱满，在太阳底下泛着暗红的亮。
吃吧吃吧，腾翊已经弯腰从溪里掬了捧水喝了口，这水真凉。
晏司楚在岸边站了一会儿，顺着溪流往下游走了几步，腾翊漱完口跟上去。两人隔了十几步远，站在河滩上说着话，声音压得低，听不太真切。
胧姬在石头上坐下来，把布包叠好搁在膝边。晓怜递了块油饼过去，她接过来掰了一小块。
安静了一会儿，胧姬先开了口：你跟晏宗主多久了？
晓怜想了想：从亳州攻城那会儿算起，快两个月了。
他这个人，胧姬慢慢嚼着饼，话不多。
晓怜笑了一下：但做的事都让人记着。他在巷子里找到我的时候，我缩在门板后面不敢出来，浑身哆嗦，他蹲下来看了我一眼，说别怕，跟我走——就这一句，也没多说别的，就把我带回来了。她低头掰了一小块饼放进嘴里嚼了很久，他后来从来没提过那天的事，好像那就是顺手做的一件小事，不值当说。
胧姬把一颗枣子递给她。晓怜接过来握在手心里没有立刻吃，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心里有事，不会说出来。我就多看着点。他晚上批文书的时候灯里添不添油、案上那扇窗缝漏不漏风——这些事我得替他想着。
胧姬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膝头的布包系绳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然后说：腾翊那个人话多，嘴也碎，说十句里头九句是废话。但心里的事从来不说。上个月他请客借钱，回来后只字不提请谁吃了什么、为了什么事，我翻账册的时候才发现那笔账走的是公中的钱。她把线头绕了个结松开又绕上，他就是这样，能扛的都自己扛着。
晓怜看了她一眼：那你觉得他怎么样？
胧姬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溪水在石头边上打个转又流走，隔了片刻说：打亳州那会儿，他在西门冲了七八回。我后来才听说的，前几回被打退了，他回去喝了口水又冲，身上带着伤也没停。她顿了顿，他从来不跟我说这些。
下游河滩那边，晏司楚和腾翊站了一会儿，两人之间隔了三四步。晏司楚把外袍解了叠了叠放在岸边的石头上，活动了一下肩颈：练练？
腾翊把外袍也脱了扔在旁边，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搓了搓：
两人没有用兵器，空手对拆。晏司楚起手是白莲真经催动的掌力，掌风沉稳厚实，推出去时连地上的碎石都被带得滚了几颗。腾翊不闪不避，以摩诃动劲硬接，双臂一振抵住那一掌，两人掌力相交之处发出一声闷响，脚下的沙土被震出一圈浅坑。
头十几招晏司楚以稳见长，每一掌都踏踏实实地落到位，腾翊则以猛为主，出拳又急又重，逼得晏司楚退了两步。后十几招晏司楚的掌法忽然快了起来，腾翊的动劲也随之暴涨，两人在河滩上你来我往，身影交错，脚下踩得碎石簌簌作响，有几颗溅到溪水里激出细小的水花。
旁边两个姑娘看着，谁也没出声。
一个顺势拆到百招上下，晏司楚收了掌势退后半步，腾翊也吐出一口气撤了劲，额角见了薄汗，蹲在溪边捧水洗了把脸，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你内力又涨了。上回没这么厚。
晏司楚平复了呼吸，伸手把外袍从石头上拿起来披上：你出手比上回有劲，不光是蛮力。
腾翊笑了一声：练了这么多回，再没劲就白练了。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外袍搭在肩上，回头瞥了一眼岸上坐着的小怜和黎秀凝，又转回来压低声音，你那个小丫头不错。
晏司楚系好外袍的带子，偏头看了他一眼：你那个凝姐也不错。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各自收了嘴角那点笑意，转回前方。
石头那边，晓怜把剩下的半块油饼包起来，抬头看见晏司楚走回来，收好布包站起来：司楚哥。
回去的路还是走北门？
走北门。晏司楚从她手里接过布包拎着，
日头偏西的时候四人收拾东西往回走。晓怜和胧姬走在前面，不知在说什么，胧姬笑了一声，晓怜也笑了，两个人的肩并着肩，走得不快不慢。
晏司楚和腾翊并肩落在后面，步调差不多，谁也没刻意跟上或放慢。
暮色从远处的城墙顶上铺过来，橘黄带紫的一层，把荒野和土路都染成暖色。四道影子被日头拉得老长，并排铺在土路上，有时候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
城门已经在前头了，门洞里的灯火亮起来，透出一团黄澄澄的光。进城的百姓三三两两地排着队，挑担的赶驴的混在一起，有人认出他们是明王宫的人，主动让了让。
晓怜和胧姬在城门口等了一会儿，等晏司楚和腾翊跟上来，四个人一起进了城门洞。昏黄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四道影子在门口交叠了一下又散开，各自走向各自的方向。
暮色从身后的城墙顶上继续蔓延过来，把城门口最后一点天光也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