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会当日天色晴好，书院前院摆开了二十几张桌案，每案各置琴、棋、书、画四件，文房四宝齐备。颍州、亳州一带的文人儒生来了三四十人，加上观礼的百姓，院子里外都站满了人。
晏司楚穿了件月白直裰，腰间只系了一枚青玉佩，再无他物。他站在人群里，身量笔挺，完全是一副书生模样，谁也看不出这是个能提剑杀穿战场的武将。晓怜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一架古筝，眼睛四处打量着满院子的人，有点紧张又有点新奇。
腾翊从另一侧进来，穿了件淡青色儒衫。衣料是新的，领口系得板板正正，但他走路时肩还是习惯性挺着，几步路就走出了武人那股劲儿。黎秀凝跟在他身旁，替他捧着两根鼓槌，两根紫檀木的槌子油亮亮的，一看就是用了不少年头。
韩雪儿站在廊下，穿着一身藕荷色衣裙，发髻上簪了一支白玉簪。日光从廊檐斜照过来，落在她侧脸上，她微微眯了眯眼。
刘伯温从后堂出来，站在台阶上简单讲了几句规矩，声音不大，但院子前后都听得清楚。末了他一拱手：今日以琴开篇，诸位请。
李芝兰站在韩雪儿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今天晏大哥气色不错。
韩雪儿了一声，眼睛远远看着月白直裰的那道人影，没多答。
晏司楚在琴案前坐下，双手落弦，弹了一段《流水》的引子。指法不算极精，但气定神闲，起手落手之间没有半分急迫。一会儿后李芝兰的二胡从侧面跟进来，弦与弦之间高低相衬，像两股清溪汇流。紧接着黎秀凝的笛声加入，音色明亮，把整支曲子撑开了。
腾翊的鼓在第三段切入。一记重槌砸在鼓面上，低沉的震音漫过整个前院，满场人的脊背都跟着绷了一瞬。他坐姿端正，双槌起落之间节奏精准，既不压人也不显怯，每次落槌都在最恰当的位置。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那位敲鼓的少侠是哪位？这节奏也太准了。
旁边人接话：你连腾少侠都不认识？就是跟晏少侠一起杀穿亳州那位。
敲鼓的怎么跟杀穿亳州连到一起的？
人家既能提刀砍人，也能坐在这儿敲鼓，你管那么多。
韩雪儿在廊下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刘伯温从后场转出来，站在韩雪儿身旁不远处，端着茶碗看台上。韩雪儿偏头叫了一声，刘伯温侧过脸来点了点头。
小姐觉得今日这音乐如何？刘伯温问。
好听。韩雪儿把目光从台上收回来，我以前只听人说过，晏大哥剑法好，没想到他还会这个。二胡跟古筝配在一起，我头一回听，听着心里很安静。
刘伯温喝了一口茶：琴棋书画本是一理。晏少侠近来读书用功，心思比从前细了，弹琴自然也比从前稳。
韩雪儿看了看他：先生教他的？
谈不上教。刘伯温把茶碗搁在栏杆上，他自个儿肯下功夫。武人读书弹琴，比文人多了股韧劲，上手慢，但一上手就扎得深。
韩雪儿没再接话，目光重新落回台上。晏司楚正收琴，腾翊在旁边低头摆弄鼓槌，胧姬把笛子横在膝上擦。三个人的影子被午后的日头拉长了投在青砖地上，缓缓挪动着。
三曲合奏过后，刘伯温走到台前说换一种风格。晏司楚站起来放下古筝，从晓怜手里接过一支唢呐。腾翊仍握着双槌，把鼓面调整了一下位置，坐直了等。
两人对了一个眼神。
唢呐声先破空而出，高亢透亮，像一把刀划开了午后的宁静。晏司楚吹的是唐时《将军令》的曲调，但在中间加了几处变音，原本肃穆的旋律被他改出了几分急切昂然的意思。腾翊的鼓紧随其后，双槌交替落下，节奏紧密而有力，像是两排脚步声同时踏过地面。
在场的人起初只是安静地听，后来渐渐坐不住了。那曲子像是有东西在后面推着人往前走，连廊下几个端茶的老仆都停了手里的活计，侧着耳朵听。
韩雪儿站在廊柱旁边，本来手搭在栏杆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攥着裙边。刘伯温站在她旁边不远处，端着茶碗没有喝，目光从台上移到韩雪儿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台上。
这首曲子改了调。韩雪儿说。
刘伯温点头，原曲肃穆，他改出了杀气。唢呐本就有穿透力，配上这套鼓点，像是兵临城下。
先生不喜欢？
喜欢。刘伯温说，武人奏乐，就该有武人的气魄。若学文人一味求雅，反倒失了本色。
韩雪儿又看了他一眼：先生好像很看好晏大哥。
刘伯温没有立刻回答。他端着茶碗沉吟了一下，语气淡淡的：我见过许多人。有些人是被时势推着走的，有些人是自己走在时势前面的。晏少侠是后一种。
曲至中段，唢呐声陡然拔高了一个调，腾翊的鼓也随之换了节奏，从原本的整齐变为错落，一重一轻，一快一慢，像是两队在谷地里交替冲锋。台下有人低声叫了声好，随即被旁边人扯了一下袖子。满院只剩下唢呐和鼓在对话，谁也不去打扰。
最后一段，晏司楚深吸了一口气，唢呐声忽然收住了，鼓也停了。整个前院安静了约莫三息——三息之后，唢呐一声长啸拔地而起，腾翊的鼓槌同时砸下最后一记重音。两道声音叠在一处，在院子上空盘旋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散开。
曲终。
刘伯温第一个抚掌，清脆的击掌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紧接着满院掌声如雷，茶碗被碰得叮当作响，有人在喊好，有人站起来往前挤着看台上的两个人。
晏司楚放下唢呐，额角一层细密的汗，嘴角带着笑。他偏头看了一眼腾翊，腾翊已经站起来把鼓槌往黎秀凝手里一塞，冲台下拱了拱手，大大方方的，半点也不扭捏。
韩雪儿站在廊下没有动。方才曲终的那一瞬间，她的目光落在晏司楚身上就没有移开过。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那个月白直裰的身影照得轮廓分明。她想起刘伯温刚才那句话——晏少侠是走在时势前面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然而余光里，她看见腾翊站在台上仰头大笑的样子。那笑声隔着人群传过来，敞亮而坦然，像是在说我刚才爽了。韩雪儿的目光从晏司楚身上挪开，偏头看了腾翊一眼，又收回来。她垂下眼皮，手指在袖口上无意识地捻了一下。
李芝兰在旁边拽她袖子：雪儿，你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韩雪儿松开捻着袖口的手指，转身往廊后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台上——晏司楚正跟刘伯温说着什么，腾翊在旁边跟胧姬比划鼓槌的握法。三个人站在午后的光里，各自忙各自的。
她站了几息，没有再往前去，转身进了后堂。廊柱的影子落在她藕荷色的衣裙上，随着日头的偏移慢慢移动着。身后院里的喧哗声还在继续，有人在打听晏司楚和腾翊的来历，有人在跟刘伯温讨要那首曲子的谱子，还有几个文人在争论刚才那段变音是否合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