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韵将歇，最后一个尾音在书阁的梁柱间绕了半圈，慢慢散了。刘伯温从琴案前起身，将目光转向院中早已摆好的三盘棋局。棋盘分列东、西、北三面，黑白子各就各位，案角压着新裁的宣纸，墨已研好，笔搁在青瓷笔山上。
老规矩，刘伯温抚了抚袖口，棋书二艺并作一轮，可先下棋后写字，也可边下边写。诸位自便。
院中聚了十余人，多是亳州城内有头脸的文人儒士，也有几个闻讯赶来的书生。韩雪儿挤在人群前头，踮着脚尖看那三盘棋的布局。她身旁站着一个穿月白衫子的女子，正是李芝兰，手里捧着一卷书册，不急着翻，目光跟着韩雪儿的视线一道落在棋盘上。
晏司楚从人群中走出来，朝东、西、北三面拱了拱手：三位先生，晏某想一并讨教，不妨三局同开。
院中安静了一瞬，随即议论声窸窸窣窣地响起来。一人同时对三盘，还要边对联边下棋——这书院开张以来还没人这么干过。东面那位儒生捋了捋胡须，笑着让出了座前的客位：少侠请。
晏司楚在南面正中落座。三盘棋同时开，他先落东面一子，指尖未离棋盒便已转向西面拈起第二枚，北面的棋紧接着跟上了。啪啪啪三声落子，快得像连珠炮。
三十手之内看不出优劣。三位才子各守一方，棋路沉稳谨慎，晏司楚落子虽快却不冒进，每一子都在要害的边沿上试探。到五十手时东面儒生开始捻须沉思，落子的速度慢了下来。西面那位额上已经见了薄汗，拿袖子揩了一回，又揩了一回。
晏司楚边下棋边抬眼看了看围观的众人，随口出了一联：苍松立雪迎风骨。
东面儒生正在苦思下一手棋，闻言苦笑着抬头回了一句：白鹤冲天展翅翎。
对得好。晏司楚赞了一声，话音未落，一子落定，啪地封住了东面那条大龙的退路。儒生低头一看，笑容僵在脸上，手里的棋子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韩雪儿站在晏司楚斜后方的位置，双手背在身后，看得认真。李芝兰走到她旁边，压低了声音问：他这么下，东面那位怕是撑不过十手了。
韩雪儿点了点头，眼睛没离开棋盘：他这个封路的手法跟行军似的，先围三面留一面，等你往那儿走再一把堵死。
李芝兰轻笑了一声：你倒看得懂。
看多了就懂了，韩雪儿偏头看了她一眼，你不也看得挺细。
西面才子此时已将一条大龙蜿蜒过中腹，看似占了便宜，晏司楚却不慌不忙地在中腹落了一子。韩雪儿脱口念了一句：棋局如人生。
晏司楚头也没回，声音稳稳地接道：落子无悔心。
韩雪儿抿着嘴笑了，往后退了半步，站在他侧后方，既不影响他落子，又看得清楚棋盘上的局势。李芝兰把书卷夹在臂弯里，也往前凑了一步。
北面那位一直没有出声，下得最稳。他的棋风绵密厚重，如同筑城，一步一步把防线铺得严严实实。晏司楚在东、西两面各落一子之后终于腾出功夫来应付北面，凝神看了片刻，捻起一枚白子，不偏不倚落在北面黑阵的腹地。
李芝兰轻轻了一声：这一手狠。
韩雪儿点头：他前面一直在守，就是为了等这一下。
北面才子盯着那颗白子看了很久，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膝上敲了几回，迟迟没有落子。另外两面的棋局几乎同时结束了——东面儒生投子认输，西面才子摆了摆手叹了一声技不如人。北面又撑了十几手，终究没能把腹地那片被搅乱的阵地重新稳住，也投了子。
三盘皆胜。
北面那位站起来朝晏司楚拱了拱手，说了句：少侠这棋路不像只读过兵书的人，倒像打过仗的人。
晏司楚起身还礼：阁下好眼力。确实打过。
院中安静了一息，随即哄笑起来。
棋罢众人移步书法案前。刘伯温铺开一张新的宣纸，研好的墨在砚台里泛着幽亮的光。晏司楚提笔蘸墨，手腕沉下去，笔尖触纸的一刹那整个人像是换了副模样——方才下棋时从容闲散的气息一收，脊背绷直了，目光落在纸面上，落在笔锋上，落在他手中那支笔的走势上。
他落笔极快，却稳。一笔一划皆有金戈铁马之气，横似枪，竖如戟，撇出时带着劈斩的力道，捺落处干净利落。四个字一气呵成——驱除鞑虏。
墨迹未干，字字如剑出鞘，锋芒毕露。纸上透着一股沉甸甸的杀伐之气，跟寻常文人的字全然不同，倒像是把一套剑法打在了宣纸上。
刘伯温凑近了细看，指尖隔着一寸距离沿着笔画的走势缓缓走了一遍，良久没有出声。围观的众人屏着气等他的评语，院中静得能听见毛笔搁在笔山上那一声极轻的磕碰。
刘伯温直起身，转过脸来看着晏司楚，只说了一句话：字如其剑，剑如其人。
围观众人纷纷点头议论。韩雪儿站在旁边，目光落在那幅字上一动不动。李芝兰侧过头来，轻声对她说：你这表哥了不得。
韩雪儿轻轻了一声，没有转头。她嘴上没有应什么，但眼角弯了一下，默记着纸上那四个字的每一笔走向，像是要把它们刻进脑子里。
腾翊在旁边看了一圈，也凑到案前抓起笔来。他握笔的姿势跟握步天棒差不多，力道倒是足，但笔锋一触纸就歪了，横不横竖不竖。他吭哧吭哧写了四个字——勇往直前——写完搁了笔，自己凑近了看，左看右看，自己也笑了。
这字跟我的步天棒差不多，他把纸拎起来朝众人亮了亮，不好看，但能打。
围观的人本来还有些顾忌，见他毫不介意，便笑出了声。刘伯温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嘴角也松了松：字如其人。腾少侠这四个字虽不工整，倒透着一股率真的气。比起那些工工整整没有生气的字，反倒有些意思。
腾翊挠了挠头，把那张歪歪扭扭的字折起来揣进怀里：那这张我留着，回头裱起来挂在床头。
韩雪儿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肩膀抖了一下，赶紧拿袖子掩了掩嘴角。李芝兰也跟着笑，手里的书卷差点没拿稳。
刘伯温将众人的字一一收了，最后点评时把晏司楚列在榜首。文有谋略武有正气，他朝晏司楚微微颔首，今日棋书二艺，皆以晏少侠为首。
晏司楚站在书法案前，掌心里还残留着握笔时剑意贯入的余劲。他朝刘伯温拱了拱手，又朝院中众人一一抱拳致意，嘴角带着一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笑意。韩雪儿从人群后面绕到他身边，也不说话，只站在他旁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枝从院角折来的桂花，在指尖慢慢转着。
腾翊凑过来把那张勇往直前又掏出来看了一遍，琢磨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司楚，下回你教教我怎么用剑意写字呗？
晏司楚偏头看了看他那张纸上的歪斜笔画，想了想说：你先握稳笔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