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宗宗门的偏院里，晓怜正在廊下晾晒被褥。午后日头正好，刚洗过的被面搭在晾衣绳上，被风鼓起来又落下去，布面泛着一股皂角的清苦味。她踮着脚尖够那根晾衣绳的高处，把被角抻平了又拍了两下，正要转身回屋，听见院门那边传来脚步声。
胧姬踏进门来，一身靛蓝衣裳扎了条银腰带，走路带风，衣摆扫过门槛时几乎没有停顿。晓怜忙放下手里的活计，两手交叠在身前行了礼：胧姐姐怎么来了？
别拘礼。胧姬摆摆手，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廊下那几床晒着的被褥上，我来借几卷旧档，日宗这边有些账册需要月宗那边合拢归档。她顿了顿，补了一句，顺便出来透透气。
晓怜把被角重新抻了抻：那我去给你取。
不急。胧姬走到廊下站定，伸手碰了碰被面上残留的潮气，你倒是个勤快的。平时总闷在这院子里？
也还好。晓怜把晾衣绳上最后一只夹子夹好，转过身来，晏宗主常在外头忙，我守着院子，洗洗晒晒的，日子过得也清净。
胧姬打量了她一眼。晓怜穿的是素白衫子配浅绿裙子，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插了根木簪，从头到脚没有一件首饰，整个人干净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亳州城里近来有些闲言碎语，说什么亳州四美，晓怜大概是那四个里面最安静的一个。
胧姬忽然说，陪我出去走走。城里最近热闹得很，我一个人逛没意思。
晓怜迟疑了一下，擦了擦手：那我跟几个日宗门徒说一声，让他们看着宗门。
胧姬靠在门框上等她。晓怜快步去了隔壁院子，隔了两道墙还能听见她细声细气地交代着什么，片刻后又快步跑回来，鬓边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走吧，说好了。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胧姬比她高出大半个头，步幅也大，晓怜走在旁边脚步碎碎的，时不时侧过脸看一眼路边摊子上的东西，看了也不买，只是看着。深秋的日头不烈，街上人来人往的，布庄门口围着几个挑料子的妇人，干货摊前排着买红枣的队，远处有个卖糖人的老汉正给一个孩子捏兔子。
经过布庄门口的时候，两个妇人正站在门前的台阶上挑布料。其中一个压着嗓子说：你听说没有？上回说的亳州四美，有人把画儿都画出来了。画得跟活人似的，听说在文成书院那边传了一圈了。
另一个嗤笑一声：画算什么，人站在你面前才叫美。我前日在公主府门口远远见过明姬公主一面，那气派，通身的气度，哪是画上能描出来的。
胧姬的脚步慢了下来。晓怜也跟着慢了，两人不约而同地往旁边卖干货的摊子后面侧了侧身。胧姬耳朵竖着，面上倒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手指捻着摊上一颗干枣假装在看货。
那妇人继续说：月宗那个胧姬管事你们见过没有？个子高高的，走路带风，腰上那根银腰带亮得晃眼。人家不光长得好看，手里管着月宗大大小小的事务，听说能干得很。
胧姬的嘴角翘了一下，又很快绷了回去。晓怜偷偷看了她一眼，发现她脸上一副淡淡的表情，但眼尾有笑意，压都压不住。
另一个妇人接话：日宗那个小侍女也好看，温温顺顺的，细眉细眼的，听说是晏宗主身边最得力的人，端茶送水收拾文书样样利落，人看着也安安静静的。
晓怜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她赶紧低下头假装看摊子上那一排干枣，手指在枣子上面搭着没敢动。胧姬拿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低声说了一句：你被夸了。
你别笑我……晓怜的声音小得快听不见了，耳朵尖红得透光。
胧姬忍着笑，从摊子上抓了一把干枣，丢了几枚铜板在摊面上，拉着晓怜快步离开。两人拐进旁边一条巷子，走出几十步才停下来。胧姬松开手，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
亳州四美。胧姬把一颗干枣塞进嘴里嚼了嚼，含含糊糊地说，没想到还有这么个说法。
晓怜双手捂了一下脸，又放下来，脸上还带着没退干净的红晕：太丢人了……
丢什么人？人家夸你呢。胧姬把手里剩下的枣递给她几颗，吃个枣压压惊。
晓怜接过来咬了一小口，嚼了嚼，含在嘴里含着，像是不知道该咽还是该吐出来。
两人穿过城门往东走了一阵，街市的热闹渐渐远了，路两边变成了野地和矮坡。陇姬也不说去哪儿，就是抬脚往前走，晓怜跟在旁边。走出大约两里地，路边出现一片矮坡，坡上长满了野菊花，黄的白的铺了满地，风吹过去花头一浪一浪地晃。
胧姬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拍拍旁边示意晓怜也坐。晓怜拢了拢裙子在她旁边坐下来，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
胧姬看了她一眼，笑了：你这人，怎么连坐着都这么乖。
习惯了。晓怜低头笑了笑，把裙摆上沾的一根草叶拈掉，在宫里待久了，什么都要守规矩，手脚往哪儿放都有讲究。后来虽说出宫了，但人习惯了就改不过来。
胧姬往后一仰，双手撑在草地上晒太阳，脸朝着天空眯起眼睛。我可受不了那些规矩。月宗里头账目、调度、人事往来，光是每天经手的文书就够我一整天忙的。能管住那些就不错了，谁还管我坐得直不直。
胧姐姐能管那么多事，真厉害。晓怜偏头看她，目光里带着真心的羡慕，我每次看到那些账册就头大，一堆数字堆在一起，看两眼就犯晕。
胧姬侧过脸来看她：你这种温柔性子，搁在乱世里头反倒难得。我这样的走到哪儿都像要跟人打架，人家见了先躲三分。
哪有……晓怜轻轻摇头，胧姐姐这种能干又好看的女人才让人羡慕呢。我整天就是收拾屋子、洗衣裳、煮茶做饭，晏宗主不在的时候我连说话的人都没有，对着院子里的晾衣绳发呆。
胧姬沉默了一瞬。她伸手从旁边摘了一朵野菊花，黄色的，花瓣匀匀地展开着。她抬手把这朵花别在晓怜耳朵上，退了半步左右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真好看。跟画上那个人配上了。
晓怜摸了摸耳朵上的花，指尖碰了碰花瓣，没舍得摘。
胧姬又摘了一朵白的，别在自己襟口上。她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朝晓怜伸出一只手：走吧，再晚回去日宗那边该找你了。
晓怜抓住她的手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和土末。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西边的日头斜斜地挂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一高一矮地贴在土路上。
走了一段，晓怜忽然说：胧姐姐，我觉得你这人特别好。
胧姬偏头看她。
又爽快又漂亮，晓怜说这话的时候步子没有停，目光落在前面的路上，跟我完全不一样。我有时候想，要是能像你那样就好了。
胧姬没有立刻接话。她往前走了一小段，才开口：你也不用像我。各有各的好。亳州四美里面又不是只有一种美法。
晓怜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她。胧姬没有看她，目视前方走着，襟口那朵白菊花在风里一颤一颤的。晓怜跟上她的步子，两个人并肩走了一程，谁也没有再开口，但步子合上了，一高一矮的频率慢慢趋于一致。
进城门的时候，晓怜把耳朵上那朵黄菊花摘了下来捏在手里，看了一看，又别回去了。胧姬看见了，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两人在日宗分坛门口道别。胧姬把那卷旧档夹在腋下，朝晓怜摆了摆手：回去了。改天有空再出来走。
晓怜站在门槛里面，耳朵上那朵黄菊花还歪歪地簪着，姐慢走。
胧姬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那朵花歪了，往左挪一挪。
晓怜伸手扶了扶花的位置，朝她笑了笑。胧姬摆了一下手，大步走了，靛蓝的背影消失在街口的转角处。
晓怜站在门槛上又看了几息，才转身进了院子。廊下的被褥已经干了，被风鼓得饱满的布面微微晃动着，她走过去摸了摸被角，收回手时指尖碰到了耳朵上那朵花，轻轻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