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雪儿让人往月宗和日宗各递了一张帖子，数日前便已安排下去。她在偏殿备了茶点，又让小厨房多做了两碟桂花糕。李芝兰比约定的时辰早到了一刻钟，韩雪儿见她来了便让她去殿门口迎人，自己在殿内把茶盏又重新摆了一遍。
晓怜第一个到的。她换了一件鹅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边别了一根银簪子，素净却不寒酸。手里捧着一只小陶坛，坛口用布扎着，系了一根麻绳，看着就稳妥。李芝兰站在殿门口见了她先笑了：你带什么来了？
晓怜把陶坛往上托了托：自家腌的梅子，不值什么钱，公主不嫌弃就好。
李芝兰接过来凑近闻了闻坛口逸出的那一丝酸香，点了点头：好香。腌了多久了？
入秋那会儿腌的，到现在快一个月了。晓怜跟着她往里走，脚步轻快，裙摆在门槛上轻轻扫过，没有磕碰。
胧姬后脚就到了。她今日穿了藕色襦裙，比平日少了几分干练，腰间的银腰带换成了一条松松系着的丝绦，走动时丝绦的尾端轻轻摆着，看着也多了几分柔婉。韩雪儿从殿内迎出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眼睛亮了一下：胧姐姐今天好温柔，跟平时不像一个人。
胧姬笑着行礼：进宫见公主，总不能不打扮一下。她行完礼直起身，目光掠过晓怜手里那坛已经搁在桌上的梅子罐，哟，还带了东西来。
韩雪儿把两人都让进殿里，指了指摆好的矮案：坐吧，芝兰姐也坐。今天没有外人，不用拘着。
李芝兰挑了韩雪儿旁边的位置坐下，腰背挺得笔直，但肩膀已经松下来了。晓怜挨着李芝兰坐了，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胧姬坐得最随意，往蒲团上一落，胳膊肘撑在矮案边沿，先伸手捏了一块桂花糕送进嘴里嚼了，咽下去才说了一句：嗯，这个比外头做的好。
韩雪儿笑得眉眼弯弯，端起茶壶给各人斟茶：小厨房新来的师傅，我尝着也不错。你们多吃点。
她放下茶壶，目光在三个人脸上转了一圈，忽然笑出声来：咱们亳州四美今天总算凑齐了。
晓怜端茶的手顿了一下，耳根泛起一层薄红。胧姬倒是大方，又捏了一块松仁酥，不紧不慢地问：外头传的那个，到底是怎么个说法？我只听了一耳朵，说我们四个上了什么榜。
李芝兰端着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来答话：城里几个文人闲来无事弄的，拿咱们四个凑了个名头。写出来贴在文成书院门口的回廊上，刘伯温先生看了也没说什么，就当是个玩笑。
韩雪儿放下茶壶坐正了：芝兰姐今天板着脸的时候少，看来是高兴的。
公主别拿我打趣。李芝兰看了她一眼，你们两个穿这么漂亮进宫，倒显得我像跟班了。
胧姬在对面接了一句：侍卫跟公主一起上榜，换我我也高兴。
晓怜低着头抿嘴笑了一声，没出声。韩雪儿又拈了一颗蜜饯放进嘴里含着，含含糊糊地开口：你们知不知道外头怎么传的？说咱们四个各有各的美。芝兰姐是英气美，胧姐姐是飒爽美，晓怜是温柔美——
她说到这里故意停了停，等三个人都看向她，才笑眯眯地续下去：我呢？
胧姬接得顺口：公主是贵气美。
韩雪儿满意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眉眼弯弯的，梨涡若隐若现。李芝兰在旁边轻哼了一声：早商量好的吧？
茶喝过两巡之后，韩雪儿起身拍了拍裙摆上落的点心渣：走，我带你们去园子里转转。今天日头好，别闷在屋里。
御花园不大，种了些应季的菊花和桂花，秋风一吹满院子甜香。石子路弯弯绕绕地从月门引出去，两边是矮矮的冬青篱笆，篱笆上攀着几丛半枯的牵牛花。四人沿着石子路慢慢走，裙摆扫过路边的草叶，沙沙地响。
韩雪儿走在最前头，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倒着走了两步，看着跟在身后的三人：咱们每人说一个心愿好不好？就当是今日结伴的缘头。
李芝兰看了她一眼：公主先来。
韩雪儿转过身去，仰头想了想，脚步慢下来，最后停在一丛金黄的菊花前面。秋风把她的鬓发吹散了几缕，她伸手拢了一下，声音比方才认真了些：我希望韩宋王朝千秋万代。百姓能过上好日子，弟弟能坐稳龙位。
她说完了，回头看了李芝兰一眼。李芝兰点了点头，接过了话头，语速不快，一字一句的：我的愿望着——早日驱除鞑虏，让全天下的汉人都能吃饱饭。
这话说得硬朗，但在桂花的甜香里听着并不刺耳。
晓怜走在李芝兰身后，被三个人一齐看着有点局促，手指绞了绞袖口，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我没什么大志向……就希望天下太平。大家都不用打仗了，和和美美的。
她说完了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韩雪儿走过去揽了一下她的肩膀又松开了，没说话，但那一揽的力道恰到好处。
三个人同时看向胧姬。胧姬走在最后面，背着手慢悠悠地晃过来，头顶有一枝桂花低低地垂着，花瓣落在她肩头薄薄的一层。她停在那枝桂花下面，仰头看了一眼满树细碎的花，想了想才开口，语气随意但每个字都沉：我想成为刘丞相的左膀右臂。月宗手里管着钱粮调度和情报往来，我想把这份差事做到最好，让亳州城稳如泰山。
韩雪儿拍了一下手，真心实意的：都好都好。都是好愿望。
四人在桂花树底下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急着走。晓怜吸了吸鼻子说桂花真香，胧姬踮脚折了一小枝开得最密的递给韩雪儿，韩雪儿接过来放在鼻尖下闻了闻，拿在手里没丢。李芝兰站在几步外看着三个人，嘴角不自觉地翘着，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拂乱了，她也没去理。
满园桂花香被风一卷，把四个人的裙摆和发丝都吹动了。影壁上的日光一寸一寸地挪着，把四个人的影子从短拉长，从东面转到了西面。廊下的风铃被风摇了两下，叮叮地响了几声又歇了。
回偏殿的时候晓怜走慢了半步，落在最后面。韩雪儿回头看了她一眼，放慢步子跟她并着肩走。晓怜偏过头来轻声说了一句：公主今天真高兴。
韩雪儿侧着脸笑了一下：你们来我当然高兴。
四个人鱼贯穿过月门，裙摆陆续扫过门槛。院里的桂花香跟着她们一道进了偏殿，像一层淡淡的纱覆在茶盏和点心碟上面，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