胧姬抱着几卷新抄的经卷穿过宫门时，日头已经偏西了。她步子不快，怀里那摞纸用蓝布裹着，露出一角工整的墨迹。路过公主寝殿的院墙时，韩雪儿正巧从里头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空了的茶盘，看见她便停了步。
胧姐姐，怎么过门不入？
胧姬抬头笑了笑：给库里送几卷经，抄好了放过去。腾宗主说书院那边也要，我明日再抄一份送过去。
进来喝口茶再走。韩雪儿朝廊下扬了扬下巴，我这儿新收了一包桂花，你帮我尝尝香不香。
胧姬看了看怀里那摞经卷，又看了看韩雪儿站在那里等她的模样，便点了头：那我先把经卷搁库里，回来找你。
她转身往库房方向走了一段，把经卷交了才折回来。韩雪儿已经坐在廊下的石凳上了，面前摆着两只茶碗，一碟桂花糕，瓷碟边上搁了一把银勺。胧姬在对面坐下，接过茶碗低头闻了一下，桂花的香气混着茶汤的热气升上来，带着一点干花的甜。
新收的桂花？
昨儿个傍晚摘的，晾了一夜。韩雪儿自己也端了碗，你方才说腾翊要往书院送经卷？
胧姬抿了一口茶：上回他来库房翻东西，看见书架上有几卷《道德经》的抄本，翻了翻说书院那边缺这类书，让我匀几卷过去。我挑了几卷字迹清楚的，明日再抄一份。
韩雪儿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他倒惦记起书院来了。
腾宗主嘴上糙，心里其实细。胧姬把茶碗放下，拿了块桂花糕掰成两半，他上回还问我书院里的书够不够，不够从月宗库房挪一些过去。我说库房的书不多，他挠了挠头说那他去城里的书铺看看。
韩雪儿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碗里的茶汤，桂花浮在水面上薄薄一层，被热气蒸着慢慢往下沉。廊外的天色还亮着，院子中央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摇，几瓣干花从枝头落下来掉在青砖地上。
胧姬把另一半桂花糕搁回碟子里，打量了韩雪儿一眼。她比韩雪儿年长几岁，在月宗管了两年库房账目，看人的本事是磨出来的。韩雪儿今儿话不多，眉眼之间像是搁着什么没放下来的东西，问她倒不问，但看得出来是在想着什么事。
公主近日可是有什么烦心事？胧姬把语气放轻了些，像顺手递给对方一根台阶。
韩雪儿摇了摇头：没有。她说得干脆，但目光从茶碗上移开，落向院中那棵桂花树的时候分明滞了一瞬，像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胧姬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那棵树，没有追问。
廊下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宫墙外隐约的市声。韩雪儿把茶碗搁在石桌上，手指绕着碗沿转了一圈，忽然开口了：胧姐姐，你跟腾翊做事，也有……快半年了吧？
差不多了。胧姬说，刚来的时候他连库房的钥匙都找不到，最后是从门缝底下摸出来的。
韩雪儿笑了一下，那笑容在脸上停留的时间很短，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又平了。他这个人……待谁都热，像一团火。但火旺了也有灼人的时候。
胧姬偏过头来看她，没有接话，等着她把话说完。
在颍州那会儿他就护着我，出门办事也好，练功也好，总惦记着多照看我一眼。韩雪儿说这话时语速很慢，像是在一边想一边往外拿，我一直把他当大哥。如今也是。其他的……我没有想过。
她说得轻巧，但胧姬注意到她说完之后眼神又往桂花树的方向偏了一下，随即收了回来，像一根线被拉了一下又松开了。
胧姬沉默了片刻。她低头喝了一口茶，把茶汤在嘴里含了含咽下去，才开口：公主待腾宗主有兄妹之义，我瞧着也好。
韩雪儿抬眼看她。
我在月宗做事这些日子，腾宗主虽说有时候冒冒失失的，但待人实在，说一不二。胧姬的语调平稳，不急不缓，他让我管库房账目，从来不查我的账。月宗的进出流水我都记在册子上，每月对一次账，他最多翻一下封皮就推回来了，说你看着办就行。这份信任，在旁人那里我没见过。
她顿了顿，像是自己也想了想才继续往下说：月宗虽然不比日宗气派，但待着踏实。我没有别的心思，就想着好好帮他打理月宗，让他少操心那些琐事。他心里装着的事够多了，账簿和经卷这些零碎的东西，不该再分他的神。
韩雪儿听完她这一番话，没有立刻接。她端着茶碗看了胧姬几息，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她搁在石桌上的手，又回到她脸上。胧姬的神色没有躲闪，语气也坦然，像是已经把这件事在心里跟自己说清楚过很多遍了。
韩雪儿忽然问了一句：胧姐姐，你当真没有别的？
胧姬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坦荡，嘴角弯的弧度不大，但眼睛是亮的：公主放心，我心里有数。腾宗主这样的人——做他的助手，比做他的什么人更长久。
韩雪儿看着她笑了，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再追问。
廊下的光线暗下来了一层，太阳已经落到了宫墙后面，只在天边留下一道橙红色的余晖。桂花树的影子从院子的东边移到了西边，铺在青砖地上长长的一摊，细碎的叶片影子在地面上晃着，一阵风过来又换了个形状。
胧姬把茶碗里最后一口喝完，站起来理了理裙角：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把明日要送的经卷抄出来。腾宗主说后日书院那边要用，今晚赶一赶免得耽误。
韩雪儿也站起来，没有拦她，送了她几步。两人沿着廊道走了一段，走到拐角处韩雪儿停了步，胧姬回头看她。
胧姐姐，韩雪儿站在廊下的阴影里，暮色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了一道淡金色的边，月宗有你，是他的福气。
胧姬抱着剩下的经卷，站在廊道拐角的亮处。她回头笑了一下，没有答话，那笑容在暮色里短短的，像一个熟人之间的点头，不用多说也明白。然后她转身往宫门方向走去，步幅比来时大了一些，像是赶着回去做手上的事。暮色中她的背影在廊道尽头拐了个弯，衣角在拐角处闪了一下就看不见了。
韩雪儿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直到廊道尽头空荡荡的只有暮光铺在地砖上，才慢慢转身往回走。她走回廊下的石凳旁，茶碗还没有收，桂花糕还剩半块搁在碟子里。她弯腰把茶碗叠起来端在手里，又看了看院中那棵桂花树。
树上还有不少花，密密匝匝地藏在叶子中间，在暮色里看不大清了，但香气还是有的。风过来一阵，带着干花和傍晚露水的味道拂过廊下，在她站的地方停了一停，又走了。
她端着茶碗进了屋。廊下的石桌和石凳还留在暮色里，桌面上剩了半块桂花糕，碟边搁着那把没用过的银勺。风又过来了一阵，把桂花糕上沾的一层薄霜吹散了些，然后静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