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雪儿坐在窗下，午后的日光照进来铺在桌案上，亮晃晃的一片。她手边摊着一卷画轴，展开了一半，画上的她坐在桂花树底下，眉眼温婉，嘴角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衣褶的线条柔中带刚，每一笔都交代得清清楚楚，连鬓边被风吹散的那一缕发丝都没落下。
她盯着画看了很久，拇指在纸边的空白处来回摩挲，把那一小块纸面磨得微微起了毛。画是晏司楚在诗会那日画的，她当时站在旁边只瞥了两眼就收了回来，没敢多看。如今院里只剩她一个人，窗外的桂花早谢了，院子里的老槐也落了大半叶子，她反而把这幅画翻了出来。
李芝兰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糕。她今日穿了一件杏色的短袄，腰间的剑换成了平时的样子，不像出任务时裹着软甲。进门时她看见韩雪儿慌忙往画轴上压书卷的动作，碟子还端在手里，脚步却先慢了一步。
再看就要把纸看穿了。
韩雪儿耳根一热，把那卷画轴彻底合上往书案边角推了推，动作太大，画卷差点滑到地上去。李芝兰过来伸手扶了一下，指尖触到画轴边缘，但她没有展开，只是在上面轻轻按了一下便收了手。
做的桂花糕，后厨新摘的桂花，早上才渍好的。李芝兰把碟子搁在案角，自己搬了一张圆凳在窗下坐下来，你尝尝，我少搁了半勺糖，怕太腻。
韩雪儿拈起一块咬了一口，桂花蜜的甜味在舌面上慢慢化开。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点了点头说好吃，又拈了一块放在掌心里慢慢转着，没急着吃第二口。李芝兰给自己倒了碗茶，端起来凑到嘴边抿了抿，像是随口提起似的开了口。
晏大哥最近在书院那边待得比日宗还久。她吹了吹茶面上浮着的碎叶，语气松松散散，像是聊天时顺带一提的闲话，我前两天去日宗找他拿一份军报，人不在，小怜说他去书院了。
最后那五个字又去书院了尾音微微往上抬了一下，韩雪儿听出来了。她把手里那块桂花糕放回碟子里，没有接话。
这几天天气凉下来了，我怕他穿得薄。韩雪儿说，书院那边通风，比日宗冷一些。
他穿得厚。那天我见他穿了件夹袍，袖口是新补过的。李芝兰搁下茶碗，捻了捻自己袖口的一根线头，小怜缝的吧，针脚走得密。
两人沉默了一阵。窗外的老槐枝丫光秃秃的，风从树梢穿过去，发出干燥的沙沙声。韩雪儿低着头看自己绞在膝上的帕子，帕角的绣线被她捻得皱成了一团。
芝兰姐，你说……我表哥这个人，是不是对谁都这么上心？她声音不大，像是怕被门外路过的人听见。
李芝兰想了想。她没有急着回答，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指尖在碗沿上走了一圈：对旁人他客气，该办的事办完就走。对书院里那位刘先生，他很敬重，但也是谈完正事就散。只有一个人他会每晚都去坐一个时辰，也不全是为了谈学问。
她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但两个人都知道说的是谁。韩雪儿低头看着自己绞着帕子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也觉得……他待我不一样。
话一出口她立刻住了嘴，抬起眼来看李芝兰。李芝兰也正看着她，两个人目光碰在一起，都怔了一下。
韩雪儿把那碟桂花糕往李芝兰那边推了推，指尖在碟子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像在给自己打节拍。芝兰姐，她说，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但吐字很清楚，你是拿我当妹妹才说实话的，对吧？
李芝兰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息，然后把目光移开了，落在那卷被推到案角的画轴上。那卷画轴露出一截纸边，正好能看见画上桂花树下那片留白。
雪儿，我是拿你当妹妹才说实话——我也喜欢晏大哥。
韩雪儿的手指停在碟子边沿没有收回来。
我哥死了之后我跟着他一路逃出来，那时候我心里就……李芝兰没有说下去。她低头拈起一块桂花糕搁在掌心里，没有吃，只是托着它看了一会儿，像在看一件不是用来吃的东西。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声音还算稳：我从来不问，也没打算问。他待你好我比谁都看得清。那天诗会上他画你那幅画，我站在你后面看的，他落每一笔之前都在看你。我不会看错。
韩雪儿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把那只停在碟子边沿的手伸过去，覆在李芝兰托着桂花糕的手背上，轻轻按了按。李芝兰的手是凉的，韩雪儿的手也是凉的，两个人手背贴着手背，谁也没有抽开。
芝兰姐，我从前不晓得。韩雪儿说，你从来没有跟我提过。
这种事怎么提。
现在提了。
现在提了。李芝兰重复了一遍，掌心翻上来，反手盖住韩雪儿的手背。她的手指收拢了一下，像要攥住什么又松开了。
韩雪儿沉默了好一会儿，看着窗外那棵只剩下枝丫的老槐，风正从光秃秃的枝干间穿过去。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得住：表哥心里究竟放着谁，不是咱们说了算的。他那样的人，你逼他他也不会说，你不逼他他自己也不一定清楚。咱们再怎么争也争不过他自己的心意。
她收回手拢了拢袖口，把那卷画轴从案角拖回来平放在膝上，没有展开：不如就等他去选吧。不管选了谁，另一个都不怨。
李芝兰抬起头看着她，眼圈的那点红还没有完全退下去，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完之后又压平了，像是不太好意思把那个笑完全露出来。她伸手把那碟桂花糕重新推回韩雪儿面前，手指在碟沿上轻叩了两下。
好。不管他选谁，咱们还是姐妹。
韩雪儿把那块在掌心里转了半天没吃的桂花糕重新拈起来咬了一口，糕体已经凉了，但桂花的香气还在。她嚼了几口咽下去，伸手又拿了一块递给李芝兰。李芝兰接过来，两个人就着凉了的茶把那碟桂花糕分着吃完了，碟子底还剩一点蜜渍的碎屑，韩雪儿拿指尖沾了抿在嘴里，腮帮子鼓了一下又平了。
书院的桂花谢了。韩雪儿说。
谢了也有别的花。李芝兰把茶碗里剩的最后一口喝完，搁下碗，过些日子该开梅了。
那到时候你陪我去后山看梅花。
两个人没有再提晏司楚的名字。李芝兰站起来收拾碗碟，把那卷画轴不小心碰了一下，它自己从桌边滚落到韩雪儿膝上，韩雪儿伸手接住，没有藏也没有刻意放回去，就那么搁在膝头。李芝兰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端着碟子出了门。
门被她从外面带上之前，她侧头看了一眼窗下还坐着的韩雪儿，夕阳正好从她背后的窗格子里照进来，把她整个人裹在一层橙黄色的光里。李芝兰的目光在她膝头那卷画轴上停了一息，然后把门轻轻合上了。
屋里只剩韩雪儿一个人。她低头把那卷画轴重新展开，画上的桂花树在斜照进来的光线里泛着旧纸特有的暖黄色。她看着画上自己的眉眼，那个角度她自己很少看见——嘴角微弯，眼睑半垂，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开口的样子。她把画重新卷好，放回了书案靠墙的那一格抽屉里，和其他几幅字画搁在一起。
窗外那棵老槐的枝丫在风里微微摇着，没有叶子，只投下细长的影子落在窗台上，晃一下，又晃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