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五年秋，亳州的桂花开了满城。日月神殿偏院里那棵老桂树格外茂盛，金黄色的碎花密密麻麻缀满枝头，风一过便簌簌地落，在青砖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金。
晏司楚从前营回来，玄色劲装上还带着一路的尘。日宗宗主的银纹绣在袖口和衣领上，英豪剑横放在膝边。他方才跟刘福通那边对完了下半年的粮草调度，眉间还留着一丝没散尽的倦意。宫女端了茶点进来，摆了四碟小食、两碗热茶，又退出去把门带上了。门合拢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屋里便只剩下两个人。
韩雪儿坐在案对面，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秋衫，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子。她端茶碗的姿势很规矩，指尖托着碗底，拇指搭在碗沿上，却没有看茶，目光越过碗沿落在他脸上。
她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表哥今日军务说完了？
说完了。晏司楚把英豪剑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地方伸手端茶，粮草调度已经跟丞相那边确认过了，年底之前不会有大缺口。北边的斥候也派了两拨拨出去，刘丞相那边答应拨一百匹战马给左翼红巾军，入冬之前能到位。
韩雪儿听着，点了点头。她把他说的这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前她只听个大概，如今也渐渐听得懂了。那冬天之前应该能稳住亳州这边的局面。她说。
嗯。只要黄河不冻得太早，北边那几万元军过不来，咱们就有时间把城防再补一补。
韩雪儿没有接这个话。她沉默了几息，把茶碗搁回桌上，手指沿着碗沿走了一圈，忽然说：表哥现在已经是日宗宗主、红巾军左帅了。
晏司楚抬眼看着她。他说：是。怎么了？
可你什么时候来提亲呢？
这句话落下来，比窗外的桂花轻得多，却把屋里所有的声响都盖住了。晏司楚的手在膝上停了一瞬，指尖微微收拢了一下。韩雪儿坐在他对面，腰板挺得直直的，双手放在桌面上，目光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他，但耳朵尖已经红透了。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能听见窗外风吹桂花落地的细碎声响。有几瓣花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她手边，她也忘了拂。
雪儿，晏司楚开口了，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压得稳稳当当的，现在还不是时候。
韩雪儿没有接话，等他往下说，但她搁在桌沿的手微微攥了一下。
刘丞相那边盯着咱们，明王宫的局还没彻底稳住。元贼在黄河以北还屯着十几万兵马，亳州刚站稳脚，粮草兵马民心一样一样都还在慢慢攒。他顿了顿，看着她，我肩上扛着红巾军的左翼，这个时候提亲，不太合适，对明王宫也是节外生枝。朝中那些人嘴上不说，心里都在看着，我不想让你夹在中间受那些闲话。
韩雪儿听完沉默了片刻。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她不是不懂。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的，什么装饰也没有。再抬头时她问了一句：那什么时候？
声音不大，但里面那股不肯退的劲儿，晏司楚听出来了。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窗外又一阵风过来，把院子里桂花吹得满廊飘，几瓣花落在她肩头的藕荷色衣料上，她也顾不上拍。他伸手把她面前那碗半凉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回她面前，往她手边推了推。
等攻破大都那天。他说，马踏大都城门的那个时刻，我一定向你提亲。一天都不多等。
韩雪儿愣住了。她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仔仔细细地走了一遍，像是要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拆开来看一遍，确认它是真的。然后她笑了，笑容不大，嘴角微微弯起来，但眼睛亮得像案上那盏茶被重新续了滚水，整个人的眉眼一下子舒展开了。
你说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小指微微翘着。晏司楚也伸出手，两个人的小指在桌面正中间勾在一处，拇指同时按了一下，落了印。手心里握着的那一点温度在桂花香里停了好一阵子，谁都没有先松开。她低头看着两个人缠在一起的手指，耳尖的红还没退，嘴角却弯着。
说好了，她轻声说，攻破大都那天。黄昏。你来找我。
说好了。
松开手之后，屋里又安静了一小会儿。韩雪儿把那碗已经半凉的茶端起来抿了一口，放回去。她想了想，忽然问：那你觉得还要多久？
晏司楚也想了想，认真地看着她：快则两年，慢则三年。刘丞相的部署是明年开春往北推，先收归德，再取汴梁，然后过黄河。过了黄河就是大都的门户了。如果一路顺利的话，后年秋天应该能看到大都的城墙。
后年秋天。韩雪儿把这个时间在嘴里含了一下，那我等得起。
万一路上出了变故，多耽搁一年呢？
那就多等一年。她说，反正你已经答应我了，我不怕等。
晏司楚看着她。秋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一侧的肩头和脸颊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的光里。她坐得很端正，双手搁在桌面上，看着他，像是已经把这件事在心里放好了，妥帖地搁在了最里头一个抽屉里，再也不会弄丢了。
到时候你想在哪儿提亲？韩雪儿忽然问。
晏司楚被她这一问问住了，想了想：大都城门口？
不行，她摇摇头，城门口太灰了，全是马蹄踩起来的土。
那你说在哪儿？
韩雪儿低头想了想，嘴角弯着：日月神殿。你回来那天，我在大殿门口等你。她抬眼看他，你得穿着日宗宗主的正服来，不能穿你这身玄色的。
穿正服来提亲？
嗯，好看。
晏司楚笑了一下。他笑了之后没有收回，那笑意在脸上留了一会儿才慢慢淡下去，跟她从小到大认识的那个晏司楚一样，笑也好不笑也好，都踏实。
他说，穿正服，来大殿门口找你。
韩雪儿又看了他一眼，像是想再多留一会儿这句话。她把手伸过去把自己那碗茶推到他面前，说：你把这碗也喝了，别浪费。
晏司楚端起来喝了。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亳州城里的闲事——街市上来了个卖糖人的老手艺人，前几日被巡城的人盘问了半天；韩林儿前些天问了她好几回晏大哥最近怎么不来宫里坐坐，她说他忙，韩林儿嘀咕了一句忙什么呀忙得连饭都不来吃。晏司楚听完点了点头说下回去。
茶喝完了，日头往西偏了一大截。晏司楚起身把英豪剑挂回腰间，韩雪儿送他到门口。推开门时廊下的风卷着桂花灌进来，落了他一身，玄色的肩头铺了一层碎金似的花瓣。他没有急着迈步，先在门槛内侧站了一息，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门框里，秋光从她身后照过来，藕荷色的衫子被阳光勾了一道亮边。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没有招手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里的那点亮还明晃晃的，没有被风吹散。
后年秋天。她又说了一遍。
晏司楚点了点头：后年秋天。
他跨出门槛。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桂花落在她肩上，她没拍。廊下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叮地响了两声又停住，满院的花香从他身后追上来，裹了他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