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宗驻地的演武场很大，两面围墙，一面敞着口朝东，晨光从那个方向灌进来铺了满地的金。晏司楚正在场中央练剑，英豪剑在日光里翻卷游走，剑锋扫过之处扬起细细的尘，在光柱里浮浮沉沉。他左肩的伤其实还没好利索，但练剑的时候看不出来，动作衔接之间没有滞涩，只是收招时左臂会比右臂慢一瞬，不仔细瞧发现不了。
李芝兰抱着木盒站在廊下看了好一阵了。她穿了一身青色劲装，腰间的短刀配得端正，像个刚从营里出来的侍卫。她没有出声，就那么站着，看他把一套厉烈剑法的第三段走完——起、承、转、合，最后收剑站定，气息匀了才把目光从剑上移开。
晏司楚收了剑转过身来，看见她时微微怔了一下。来了多久了？
没多久。李芝兰从廊下走出来，手里的木盒搁在石桌上，掀开盖子，公主让我送来的。上回亳州之战你左肩的伤还没好利索，这些药用白芷和三七配的，比军医那边的好使。
晏司楚把英豪剑搁在石桌旁边，走过来看了看盒里的药瓶。小瓷瓶塞着软木塞，一共五瓶，排得整整齐齐，瓶身上贴着细字签，写明了用法用量。他拿起一瓶端详了一下，又放回去。替我跟公主道谢。
不光是公主的意思。李芝兰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手指搭在木盒边沿上，拇指在木头表面按了一下，我也觉得你该用。左肩旧伤拖久了不好。
晏司楚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看她的那一眼不深，但比寻常的目光多停留了半息，像在琢磨什么。李芝兰没有躲闪，站在石桌对面跟他对视，那目光坦坦荡荡的，像她腰间那把配得端正的短刀，不歪不斜。
你有心了。晏司楚把药盒盖子合上，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他没有把盒子收起来，就那么搁在桌面上，指尖在盒盖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李芝兰又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瓷瓶，比盒子里那几个更小一些，托在掌心里递过来。这个是我自己配的，专治肩背旧伤复发。你左肩挨过一剑，天冷容易犯疼，用这个涂在伤处揉开，比单服金疮药见效快。她把瓷瓶放在桌上，推到他手边。
晏司楚接过来看了看，瓶身上没有标签，但塞子塞得紧，封口处还缠了一圈细麻线防漏。你什么时候学的配药？
在公主府这几月，闲着的时候翻了几本医书。李芝兰站在石桌对面，手收了回去垂在身侧，太复杂的方子不会，几个基础的外用药还是能配的。
晏司楚把那个小瓷瓶也收进了怀里，贴身放着。他收的时候动作不快不慢，像是随手一放，但放进去之后手在衣襟外头按了一下，确认放稳了才松手。芝兰，他开口叫她名字的时候顿了顿，你跟着公主也有半年了。
快半年了。李芝兰说，公主待我不薄。
两个人之间短暂地安静了一会儿。风从演武场的敞口那边灌进来，把石桌上刚合上的药盒盖子吹得轻轻掀了一下又落回去。晏司楚偏头看了看远处营房的屋顶，又转回来看她。
李芝兰往石桌边又走了一步，离他近了一些，但没有靠得太近。她垂着眼看着桌面，像在看桌面上那些细小的木纹走向，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我知道晏大哥心里的人是公主。公主也等了你好多年了。这些话我不说你也清楚。
晏司楚没有插话，听她往下说。
我也等了你一些日子。李芝兰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但是等不等着，不重要。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早看明白了。你把伤养好，把仗打好，就足够了。
晏司楚听完她这一番话，没有急着回应。他靠着石桌边沿站着，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手指放松地微屈着，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移开了，像是让那些话在空气里落一落再开口。
你的心思我明白。他说。这话很短，但语气不轻不重，既没有全盘接下，也没有生硬地推开。他知道她想要什么，但他给不了，可是他又不想把她的话撂在半空里接不住。
李芝兰摆了摆手，动作干脆，像是在挥手赶走什么不必要的东西。不用回我什么。我就是跟你说一声，说完了我心里就踏实了。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她脸上停留了很短的时间，像一阵风过去之后水面又平了，往后你好好待公主就行。她熬这些年不容易。
她把药盒盖子重新按紧，往晏司楚手里一推。晏司楚接住的时候她的一根指头在盒沿上碰到了他的手掌边缘，极轻的一触，像无意间碰到的，又像她收了力没有压下去。她随即把手指收了回去，退了一步。
日宗的饭吃不吃得惯？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忽然问了一句，没有回头，要不要我从公主府厨房给你调个人过来？
不用。晏司楚把药盒夹在臂弯里，站在石桌边看着她背影，晓怜做得挺好。
李芝兰点了一下头，已经走到门口了。她的步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青砖上落地很稳，青色劲装的背影在门框里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脸。那你自己当心左肩。说完这句话她就迈出去了，靴声在廊道上响了几步，渐渐远了。
晏司楚站在石桌边没动。他把药盒放在桌上重新打开，看了眼里头那五瓶排得整整齐齐的药，又摸了摸怀里那个小瓷瓶的位置——贴着胸口，还带着一点他自己身体的温度。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桌面，上面落了一片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枯叶。他没有把它拂开，就那么站了片刻，然后把药盒盖上，连同英豪剑一起带回了屋里。
李芝兰走在出营的路上，步子还是那么稳当。她走出日宗驻地的院门时停了一步，仰头看了看天。秋天的天很高，蓝得发白，有几缕云丝挂在天边散着。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往前走，腰间的短刀随着步伐轻轻碰着她的大腿外侧，一下一下的。
廊下那棵老桂树的叶子还没完全落尽，日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方才晏司楚站过的石桌上洒了零零碎碎的光斑。风过来一阵，把桌上那一点微尘吹散了，桌面又干净了。桂花香混着演武场上浮着的泥土气息，被日光晒得暖融融的，在廊下的空气里不浓不淡地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