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翊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小明王批的条子。条子上只有一行字——右帅去公主府取丙字库军资账册，下面盖了小明王的私印。他把条子折了两折揣进怀里，拐过宫墙的转角往公主府方向走。
亳州城的秋天到了尾声，风里带着干爽的凉意。腾翊脚步轻快，穿过两道月门，公主府的院墙就在面前了。院门没关，他正要迈进去，脚还没跨过门槛，一股浓郁的酱香就从院子里飘了出来，直往鼻子里钻。
腾翊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用力辨认了一下——羊肉，加了大料和桂皮，还有酱，焖的时间不短了，那个味道厚实而饱满，带一点回甘。他咽了一口口水，迈步进了院子。
韩雪儿正蹲在石榴树下翻晒一本旧账册，封皮被秋阳晒得微微发白。她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是腾翊，便把手里的册子往石桌上一搁，站起来迎了两步。
右帅来了？皇上刚才让人递了话说你要来取账册，我正找呢。这本册子搁库里压了大半年，翻出来晒晒潮气。
腾翊站在廊下摆摆手：不急不急——他鼻尖又动了一下，目光越过韩雪儿的肩头往厨房方向瞟了瞟，你厨房里做的什么？隔着院墙就闻见了。
韩雪儿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再转回来时嘴角已经弯了：厨房焖了半只羊，加了些大料和酱，这会儿应该刚出锅。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这鼻子倒是灵，隔着三重院子都能闻见。
那是。腾翊也不客气，月宗伙房天天白菜豆腐，油星子都少见。你这儿的味道比我们那边强。
韩雪儿笑着摇了摇头，转头朝里屋喊了一声：碧桃，加副碗筷！里头传来一声清脆的应和，随即有碗碟碰撞的声响传出来。她朝腾翊抬了抬下巴，进去坐着，别在廊下杵着。
腾翊跟在她身后进了花厅。厅里的圆桌上已经摆了几个碟子，正中一大盘热气腾腾的焖羊肉，酱色浓亮，肉块切得大小匀称，油光在表面浮着一层。旁边还有一碟拌萝卜丝和一碟腌小菜，都是家常的式样，但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腾翊也不等人招呼，自己拉了椅子坐下来，抄起筷子就夹了一块。刚出锅的羊肉还烫着，他咬了一大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吐出来，鼓着腮帮子嚼了两下咽了，又伸出筷子夹了第二块。
韩雪儿在他对面坐下来，托着腮看他吃，笑了一声：你慢点儿，没人跟你抢。她把桌上那碟萝卜丝往他面前推了推，配上这个解腻。
腾翊夹了一筷子萝卜丝塞进嘴里，又喝了口汤，整个人往后一靠，长出了一口气：行。比我们月宗伙房强了三条街，这话我刚才说早了，至少强了五条街。
那是自然，公主府的厨子是高价聘请的。韩雪儿自己也夹了一块羊肉，小口咬了一下，酱汁沾在嘴角她拿帕子按了按，然后抬眼看他，你最近忙什么呢？好些日子没见你来公主府了。
腾翊嘴里还嚼着羊肉，含含糊糊地说：右翼那边的兵马重新编了三个营，整天跟军籍册子打交道。再加上月宗那边的杂务——他咽下去，拿袖子抹了一下嘴，幸好月宗的事儿有胧姬打理，我才能挤出空来找你蹭饭。
胧姬办事利落，你也不差。韩雪儿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我听皇上说，刘丞相夸你镇抚使当得妥帖。
腾翊刚夹了第二块，闻言抬头，筷子上那块羊肉悬在半空：刘丞相真这么说？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腾翊把肉塞进嘴里嚼了咽了，拿筷子点了点桌面：刘丞相那张嘴，夸人跟骂人一个调子，听不出来真假。不过既然从你嘴里说出来，我信了。
韩雪儿又给他夹了一块肉放到碗里：你慢慢吃，别噎着。碧桃还煮了羊骨汤，一会儿端上来。
腾翊又连吃了三四块，速度才放慢下来。他端起茶碗喝了大半盏，拿帕子擦了擦手和嘴，往椅背上一靠，神色比方才正经了一些。
韩雪儿见他吃得差不多了，才把一直搁在旁边的那本账册推过来：这是皇上要的那份军资数目，丙字库的，上个月刚盘过一遍，数目我对过了，没差。
腾翊接过来翻了几页，合上揣进怀里：行，回头我看了再还回来。他顿了一下，你们月宗和日宗最近都在忙什么呢？我听说日宗那边粮道的事还没完。
练兵。腾翊放下茶杯，神色正经了些，月宗这边我亲自盯着，骑兵新编的三个营每天都在城外跑。晏司楚那边的日宗也没闲着，粮道在走，步卒也在练。他放低了声音，明年有可能要往北打。
韩雪儿的眼睛亮了一下：北伐？
还没正式定。腾翊拿手指敲了敲桌面，我跟晏司楚聊过一次，大体方向有了。先取保定，再沿太行山北上，最后攻大都。
韩雪儿把茶壶推了推给他续上，热茶注入碗里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细细地响着。她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几息，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腾翊。
你跟晏表哥两个人联手，打什么仗我都不怕。她这话说得平实，但语气里那股笃定是装不出来的，我就盼着你们早点攻进大都，把那些元贼赶出去——她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到时候我非得亲自去一趟大都城里逛逛不可。听说皇城里有座万寿山，山上有座亭子能望见整个大都。
那必须有你逛的地方。腾翊一拍桌子，声响把窗台上停着的一只麻雀惊飞了，等破了城，我亲自安排人护送公主殿下逛遍皇城。万寿山、琼华岛、白塔，一个不落。
韩雪儿被他逗得笑了出来，笑了好几声才收住。她端起茶碗喝了口茶，眼角的笑纹还没完全平下去。
腾翊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朝她抱了抱拳：谢公主招待。这顿羊肉我记下了，回头我让人送两坛月宗封的桂花酿来还礼。
韩雪儿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碧桃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萝卜羊肉汤从厨房出来，见他要走愣了一下：右帅不喝汤了？
下回下回。腾翊朝她摆了摆手，又回头看向韩雪儿，下次来喝。
韩雪儿站在门口，秋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藕荷色的衫子勾了一道亮边。桂花酿记着，人也记着啊。下次来再请你吃更好吃的。
那说定了。腾翊跨出门槛，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不用更好吃的，就今天这个就行。
他沿着宫墙往回走，步子比来时慢了些。秋阳暖融融地铺在石板路面上，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斜长的暗色条带。他一边走一边伸手摸了摸怀里那本账册的封皮，又摸了摸方才吃饭的胃，心情不错。月宗的桂花酿在库房里存了快一年了，酒色已经沉了下去，打开来能闻到桂花的味道，正好配羊肉。
他拐过宫墙转角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公主府的方向。院门还敞着，韩雪儿已经进去了，院子里只有石榴树下的石桌上还搁着那本晒了一半的旧账册，被秋阳照着，封皮泛着微微的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