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斜挂在院墙外头，把月宗府邸偏厅的窗格影子投在青砖地上，一道一道的。腾翊歪在椅子里看军报，两条腿搭在桌沿上，靴底对着门口的方向，整个人半躺不躺的，姿态松散得很。晏司楚从廊下走进来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抬，只冲对面的椅子努了努嘴：坐。茶在桌上，自己倒。
晏司楚把英豪剑解下来靠在椅腿边，坐下来伸手拎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茶水还是温的，他端起来抿了一口，顺手把腾翊面前那沓军报翻了一页，扫了一眼上面记的条目，心里大致有了数。腾翊这才把军报往桌上一丢，从歪着的姿势坐直了些。
日宗那边最近怎样？腾翊问。
刚议完粮道的事。淮南那边的运路还差两处没打通，年底之前能走通就算不错了。晏司楚把茶碗搁下，你呢？月宗的骑兵补进来了多少？
上月到了一百多匹，都是北边马场挑过来的，骨架还行。腾翊拿手指敲着桌面，刘丞相上回在朝会上提的北伐日程，你觉得靠谱不？
晏司楚想了想：靠谱是靠谱，但早了。小明王才登基半年，朝堂上各路的人刚安顿下来。粮仓还没填满，兵源还没补足——现在就谈北伐，步子迈得太大。
那你觉得什么时候合适？
明年年中。这半年把亳州周围的防线打牢固了，把淮南的粮道彻底走顺。北伐不是一拳打出去就完的事，后续补给跟不上，进了大都也得退回来。
腾翊拿手指敲着桌面，嗒嗒嗒地响了几下：你跟我想的一样。刘丞相有点心急了，被察罕那场仗打出了火气，恨不得明天就打到通州去。他停了一下，把翘在桌沿上的腿放下来，身子往前倾了倾，但你我都在亳州城下跟察罕交过手，那家伙不是那么容易就垮的。他撤出亳州的时候队伍没乱，断后的兵马有条有理，这种对手一口气吃不掉。
晏司楚点了下头：所以更急不得。他退了不代表他垮了，咱们稳住了再往前推，一步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腾翊往椅背上一靠，偏头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半黄半绿的槐树，忽然笑了一声。
晏司楚端着茶碗看他：笑什么？
你还记不记得——四年前，咱俩在宝莲山庄那个后山凉亭里说过的话？
晏司楚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随即也笑了：你说的是那个赌约？
对。谁先攻进大都，谁赢。腾翊靠在椅背里，两条胳膊枕在脑后，当时咱俩十五六岁，毛都没长齐，在凉亭里比划着说谁先进大都谁就请对方喝一整年的酒。你还记得不？
晏司楚把茶碗放下，神色认真了一瞬：记得。这个赌约，我永远不会忘。他看了腾翊一眼，怎么，你是怕我忘了，专门提醒我？
我怕你赖账。腾翊咧嘴笑了，毕竟半年前攻亳州的时候，是我带人先冲进西门的。按照这个势头，大都的头一份功劳我拿定了。
晏司楚不急不慢地回了一句：亳州城是刘伯温开了北门你才进去的，那不算你一个人拿的。大都到时候看真本事。
腾翊一下子坐直了，伸手指着他：四年了，你嘴皮子还是这么硬。行，那就走着瞧。
两个人对视了两息，谁也没移开目光。偏厅里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两人同时笑了出来。笑声敞敞亮亮的，在偏厅里回荡了一阵，把窗台上歇着的一只麻雀惊得扑棱棱飞走了。腾翊站起来走到桌边拎起茶壶，给自己和晏司楚各添了一碗热茶，重新坐下的时候把腿往桌沿上搁回去，姿态又恢复了方才那股散漫劲儿。
笑声收了之后晏司楚端着新添的茶没急着喝，低头看着碗里浮着的茶叶梗慢慢沉下去。说正经的。等到真打大都那天，你打算走哪条路？
腾翊捧着碗缩在椅子里想了想：察罕那人用兵的习惯我琢磨过。大都北面是燕山，骑兵打不了山地战；东面是通州，元廷在那边的布防最厚，硬啃不划算；西面居庸关沿途是山道，大队人马拉不开。他拿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个圈，唯一可走的是南面——先取保定，再沿太行山东麓北上，一路平原纵马，骑兵的优势能最大地发挥出来。
晏司楚低头看了看桌面上那道茶水画出的弧线：跟我想的一样。保定拿下之后，咱俩可以兵分两路：你走北线过易县，我走东线经直沽，最后在大都城下会合。
那你可得跑快点儿。腾翊拿袖子把桌面上的水痕一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到时候我在城楼上往下看，别让我等太久。
晏司楚也站起来，把茶碗搁回桌上，俯身拿起靠在椅腿边的英豪剑挂回腰间。谁等谁还不一定。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腾翊在后面忽然喊住他：
晏司楚回过头。
腾翊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碗茶，偏厅的光线从侧窗打进来把他半张脸照得亮堂堂的。明年北伐。到时候——他比了个喝酒的手势，拇指和小指伸出来，其余三指收拢着，是端碗仰脖的姿势。
晏司楚看了他一眼，扬了扬手示意知道了，没有多余的话。他转身跨过门槛，脚步顺着回廊往院门方向走，靴底踩在青砖地上的声响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廊柱的影子被午后的日头斜斜地投在地面上，他从一道影子走到另一道影子中间，身形在明暗之间一截一截地移动着。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侧过头往回看了一眼。偏厅的门还敞着，腾翊已经重新窝回了椅子里，两条腿搭在桌沿上，手里那碗茶还端着。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看不大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冲这边抬了抬碗，像是个遥遥的招呼。晏司楚没回应，转回头继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