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五年，深秋。
亳州城中，宫阙巍峨。
这座昔日的寻常府衙，如今已被扩建得颇有几分帝王气象。朱漆大门上嵌着铜钉，在秋日斜阳下泛着暗红的光。殿前石阶两旁立着两排甲士，手持长戟，目不斜视。
韩林儿端坐于御座之上。
他今年才十五岁，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稚气。但那一身明黄龙袍加身，倒也衬出了几分帝王威仪。只是他的双手微微攥着龙椅扶手，指节泛白——登基已有数月，这朝堂之上的气氛，他仍未完全习惯。
御阶左侧，设着一把紫檀木椅。
椅上坐着个中年汉子，身形魁梧，面容粗犷，一双眼睛却深沉如渊。正是护国公刘福通。
这是韩林儿特赐的殊荣——入朝不拜，设座议事。
殿中文武分列两班，气氛肃然。
“启禀陛下。”
腾翊出列，声音清朗：“北方军报，元廷近日调遣察罕帖木儿率军围剿各路义军，此人用兵狠辣，不可小觑。另据细作来报，李思齐、孛罗答鲁等元将亦在整顿兵马，恐有南下之意。”
韩林儿眉头微蹙：“察罕帖木儿？可是那在河南连破几路义军的元将？”
“正是。”腾翊点头，“此人非寻常元将可比，麾下兵精将猛，且深谙兵法。臣以为，我军东进之前，须先防此人南下袭扰。”
晏司楚紧接着出列：“陛下，南面亦有消息。天完国那边，徐寿辉近日加封了陈友谅为元帅，把持汉阳一带军政。此人野心不小，恐怕徐寿辉这皇帝当得也不太安稳。”
韩林儿正要开口，忽见御阶左侧那把椅子上的人动了。
刘福通缓缓站起。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殿中群臣。那目光不算凌厉，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沉稳，所过之处，文武官员都不自觉地微微低头。
“腾翊说得不错，察罕帖木儿确实是个劲敌。”刘福通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传遍大殿，“但也不必过于忧惧。元廷如今是病入膏肓，察罕帖木儿再能打，也不过是一人一军，救不得将倾之大厦。”
他缓步走到殿中，转过身来，面对着韩林儿：“陛下，臣以为当前最紧要之事，不是防，而是攻。”
韩林儿身子微微前倾：“国公的意思是？”
“元廷虽腐朽，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我军停滞不前，各地观望者便会心生动摇。”刘福通竖起三根手指，“三年之内，臣要为大宋皇朝夺下汴梁，作为真正都城。唯有如此，天下英雄才会真正归心。”
殿中一片安静。
三年取汴梁，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场之人都知道其中分量。
刘福通却不以为意，话锋一转：“至于南边那些势力，陛下也不必太过忧心。”
他转过身，面朝群臣，如数家珍般一一评点：
“先说那徐寿辉。此人称帝最早，天完政权立国已有四年，看似声势浩大。但他手下那几个人——叶贤恒、陈友谅、徐玉珍，哪个是省油的灯？尤其是那陈友谅，臣虽未见过此人，但观其行事，心狠手辣，野心勃勃。徐寿辉用这样的人，迟早被反噬。天完政权，不出五年必生内乱。”
韩林儿听得入神，微微点头。
“再说那濠州的郭子兴。”刘福通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不屑，“此人据守濠州数年，东不敢取扬州，西不敢攻安庆，困守孤城，毫无进取之心。手下虽有几个人才，但主公如此，将帅再强也是枉然。不成气候。”
“倒是那苏州的张士诚——”
刘福通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目光微微闪烁：“此人占据江东，粮草丰足，兵甲齐备，论实力，比郭子兴强得多。但此人有个最大的毛病：毫无定见。他既想反元自立，又舍不得那江南富庶之地的安稳日子。元廷若给他个官做，他十有八九会动摇。这种人，成不了大事，但也坏得了大事。他日若我军北上，须防此人背后捅刀。”
短短几句话，将南方三大势力说得入木三分。
韩林儿忍不住抚掌：“国公真乃火眼金睛，寥寥数语便将天下大势剖析分明。”
刘福通微微一笑，拱手道：“陛下谬赞。臣不过是看得久了，自然看得透一些。”
朝会又议了几件事，便散了。
群臣鱼贯而出，殿中渐渐空旷。
“国公请留步。”
韩林儿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温和。
刘福通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殿中只剩下他们两人，连侍立的太监都被韩林儿挥手屏退了。
“陛下有何吩咐？”
韩林儿从御座上站起，缓步走下台阶。他比刘福通矮了一个头，站在对方面前，看起来更像个学生而非帝王。
“国公，朕想和你说几句私话。”
刘福通微微一愣，随即点头：“臣洗耳恭听。”
韩林儿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殿外秋风扫过廊檐，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国公，”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朕这个皇帝，是你扶上来的。朕心里清楚，没有你，朕现在还在深山里躲着，说不定哪天就被元兵捉了去。”
刘福通眉头微动：“陛下言重了——”
“不，你让朕说完。”韩林儿抬起手，认真地看着刘福通，“朕年纪虽小，但并不糊涂。这朝堂上上下下，军国大事，桩桩件件，都离不了国公。朕想说的是——朕信你。”
刘福通沉默地看着这个少年皇帝。
“朕知道有人在你面前说过闲话，说什么权臣当道、功高震主之类。”韩林儿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通透，“但朕不信那些。天下未定，大敌当前，朕和国公若是相互猜忌，那还怎么打元蒙鞑子？”
刘福通目光微动，良久，他缓缓抱拳：“陛下圣明。”
他没有多说，只是这一句。
韩林儿却听出了其中的分量，点了点头：“朕不是那种卸磨杀驴的昏君。国公只管放手去做，朕替你坐镇后方。”
刘福通抬起头，看着这个少年皇帝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坦诚。
但刘福通知道，这份坦诚未必全是好事。太聪明的皇帝不可怕，太天真的皇帝也不可怕，可怕的是既聪明又懂得藏拙的皇帝。
而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恰恰是第三种。
“陛下，”刘福通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国公请说。”
“天下未定之前，臣不敢有私。”刘福通一字一顿，目光深沉如潭，“但天下若定，还请陛下善待功臣。”
殿中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句话，是承诺，也是试探，更是威胁。
——我可以帮你打天下，但打完之后，你容不容得下我？
韩林儿沉默了几息，随即展颜一笑：“国公说哪里话。到了那天，朕还要给国公封王呢。”
两人对视，都笑了。
但那笑容之下，各自藏着各自的心思。
秋风穿堂而过，殿中烛火摇曳。御座上的龙纹在光影中明灭不定，像是在预示着这脆弱的君臣平衡，终有一天会迎来真正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