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陽城，天完國都。
皇宮大殿內氣氛凝重。
徐壽輝端坐主位，面容沉靜，目光緩緩掃過殿中三人。
左首第一位，徐玉珍，他的親弟弟，人稱“鐵面金剛”。此人面白無須，一雙眼楮總是半眯著，仿佛永遠在算計什麼。天完政權大大小小的謀略，十有六七出自他手。
左首第二位，陳友諒，身形魁梧，手持精鋼寶劍，“寶劍金剛”之稱由此而來。此人話不多，但打起仗來不要命，是天完軍中頭號猛將。
右首第一位，葉賢，虎目含威，風姿出眾，“怒目金剛”的名號不是白叫的。此人平日里溫文爾雅，說話做事滴水不漏，深得徐壽輝信任。
帳中無人知曉，這位怒目金剛的血管里，流淌的是蒙古貴族的血。
“皇兄，韓宋使者已經到了驛館。”徐玉珍率先開口，語氣平淡，“劉福通派來的，帶了國書。”
徐壽輝“嗯”了一聲，沒有接話。
陳友諒冷哼一聲︰“韓宋？不過是一群魔教妖人扯旗造反，也敢稱宋？也敢遣使？”
“話不能這麼說。”葉賢微微一笑，聲音溫和，“韓宋立國已有時日，劉福通擁立韓林兒，自稱大宋正統，江北之地盡歸其手。這份實力，不可小覷。”
陳友諒甕聲甕氣道︰“管他什麼韓宋不韓宋，來了就打，打了就完事。”
徐玉珍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老陳，仗不是你這麼打的。”
“那你說怎麼打？”陳友諒不服氣。
“誰說我要打了？”徐玉珍端起茶盞，慢悠悠道，“韓宋此次遣使，名義上是商議聯合抗元，實際上，是來試探我們的態度。”
陳友諒目光一凝︰“試探什麼？”
“試探我們願不願意臣服。”葉賢接過話頭，語氣依舊溫和，但字字誅心，“龍鳳政權自稱大宋正統，自然視天下義軍為臣屬。這封國書，說白了就是來問——天完國，肯不肯低頭。”
殿中氣氛驟然一沉。
徐玉珍放下茶盞，看向葉賢，眼神微微閃動︰“葉兄弟以為該如何？”
“打。”葉賢毫不遲疑，“先吞韓宋，統一南方，再北伐元廷。”
徐玉珍眉頭一皺︰“韓宋勢大，貿然開戰，只怕兩敗俱傷。”
“正因為勢大，才要趁早打。”葉賢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地圖前，手指點在江北，“韓宋王朝立國不久，根基未穩，劉福通雖然能打，但韓林兒是個傀儡，內部矛盾重重。此時不打，等他坐大，就來不及了。”
徐玉珍搖頭︰“天下未定，元賊才是最大的敵人。義軍之間自相殘殺，只會讓韃子坐收漁翁之利。聯合抗元，方為上策。”
“聯合？”葉賢轉過身，目光直視徐玉珍，“以什麼身份聯合？臣屬？附庸？徐軍師，你是想讓我天完國向韓宋俯首稱臣？”
徐玉珍面色一沉︰“我何時說過俯首稱臣？聯合是平等聯合，共抗元廷——”
“韓宋不會答應的。”葉賢打斷他，“他們要的是正統，是號令天下。劉福通這個人我了解，他容不得別人跟他平起平坐。”
兩人針鋒相對，誰也不讓誰。
陳友諒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甕聲道︰“我說你們吵什麼？打不打，皇上說了算。”
一句話把所有人的目光引向主位。
徐壽輝依舊端坐，臉上看不出喜怒。
他沉默了一會兒。
終于，徐壽輝緩緩站起身。
他沒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殿外的天空中，聲音不大，卻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這天下，是大家一起打下來的。”
“無論韓宋使者送來什麼國書，天完國，不會臣服于任何人。”
殿中三人齊齊一怔。
葉賢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寒光，旋即低下頭去。
徐玉珍眉頭緊鎖，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開口。
陳友諒咧嘴一笑︰“皇上說得對！誰也別想騎到咱們頭上！”
徐壽輝轉過身，目光從三人臉上逐一掃過。
他看得很慢，很仔細，仿佛要把每個人的表情都刻進心里。
“韓宋的事，明日再議。”他擺了擺手，“都散了吧。”
三人起身行禮，魚貫而出。
“友諒，葉賢，你們倆留下。”
殿門關閉，殿中只剩下三個人。
徐壽輝坐回皇位，指了指旁邊的位置︰“坐。”
陳友諒依言坐下，葉賢也跟著落座，兩人神情恭敬，卻各懷心思。
沉默了片刻，徐壽輝開口了，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你們倆跟了朕這麼久，應該知道朕的為人。”
陳友諒垂首道︰“陛下對臣恩重如山。”
葉賢也隨之低頭，聲音沉穩︰“臣不敢一日或忘。”
徐壽輝目光從兩人臉上掃過，緩緩道︰“朕從未虧待過你們。你們想要什麼，朕都可以給。”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沉了下來︰“但朕最怕的，是你們想要的東西，朕給不了。”
陳友諒心頭一凜，連忙起身單膝跪地︰“陛下此言，臣惶恐！臣對陛下、對天完國，絕無二心！”
葉賢也跟著跪下，面色不變，言辭懇切︰“臣本是孤臣，蒙陛下不棄，擢為怒目金剛。臣此生，唯願為陛下效死。”
徐壽輝沒有讓他們起來，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
那目光像是一把鈍刀，不鋒利，卻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朕知道。”徐壽輝終于開口，語氣依舊平淡，“朕都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兩人面前，伸手拍了拍陳友諒的肩膀，又拍了拍葉賢的肩。
“起來說話。”
兩人站起身。陳友諒額頭已經沁出細密的汗珠，葉賢卻神色如常，只是微微垂著眼瞼。
徐壽輝重新坐下，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他的動作很慢，慢到帳中幾乎能听見心跳聲。
“葉賢。”徐壽輝放下茶盞，看向他，“你知道朕為什麼這麼看重你嗎？”
葉賢嘴唇動了動，抬起頭，目光坦然︰“因為陛下胸懷寬廣，能用天下之才。”
徐壽輝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錯了。朕看重你，是因為你身上沒有那些老兄弟的匪氣，做事滴水不漏。”他頓了頓，“但滴水不漏的人，往往藏得最深。”
葉賢心中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躬身道︰“臣愚鈍，若有不足之處，請陛下明示。”
徐壽輝擺擺手︰“朕沒有責怪你的意思。朕只是想告訴你——朕相信，你對天完國的忠誠，大于你的私心。朕希望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
他轉而看向陳友諒︰“友諒，你勇冠三軍，朕把你當親兄弟。但你記住，兄弟之間可以爭，可以吵，唯獨不能動刀子。”
陳友諒連忙道︰“臣不敢。”
“不敢就好。”徐壽輝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朕這個人，不喜歡猜忌。所以朕把話說明白——你們想要什麼，朕能給的一定給。但朕的江山，誰也別想動。”
宮殿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陳友諒站在那里，臉上的表情幾度變化，最終化作一片深沉。他深深躬身︰“臣，必不負陛下。”
葉賢也隨之一揖到地︰“臣願為陛下鞍前馬後，死而後已。”
徐壽輝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揮了揮手。
兩人退出大殿。
微風撲面而來，陳友諒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濕透。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葉賢，壓低聲音︰“陛下今晚這話，是說給誰听的？”
葉賢面色平靜，淡淡道︰“說給我們倆听的。”
“你就一點都不怕？”
葉賢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怕什麼？陛下若真要動我們，就不會說這麼多話了。”
陳友諒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回頭看了一眼氣勢磅礡的大殿，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光芒，隨即大步離去。
葉賢站在原地，目送陳友諒走遠，臉上的笑容緩緩消失。
他抬頭看了看天空中的太陽，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聲音喃喃了一句︰“天完……呵。”
隨即整了整衣袍，大步跟上。
宮殿內，徐壽輝獨自坐著，手指輕輕摩挲著茶盞的邊緣。
他剛才那番話，是說給陳友諒听的，也是說給葉賢听的，更是說給自己听的。
三大金剛，三個心思。
徐玉珍是他的弟弟，但弟弟也有弟弟的打算。陳友諒勇悍善戰，可野心這東西，就像野草，割了一茬還會再長，誰也說不準。至于洛恆……
徐壽輝眯了眯眼。
這個人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真的。
他站起身，走到宮殿門外。
天空中旭日高照，漢陽城的人群在遠處川流不息。
這個天下，是大家一起打下來的。
可打下之後呢？
徐壽輝苦笑一聲。
真正威脅天完的，從來不是韓宋王朝的明王宮，也不是北方的元廷。
而是剛才這殿中的左膀右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