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邮城的夜风裹着运河的水汽，吹得城头四方旗猎猎作响。
张士诚坐在虎皮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目光落在堂下四人身上。
大堂烛火通明，映得五人影子拉得老长。
“都坐下。”他大手一挥，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董堂主、奚堂主、蓝堂主、贝堂主四人落座，各自神色不同。
董堂主三十来岁，四方脸，下巴蓄着短须，看着稳重老成。他是张士诚起兵时的老人，办事滴水不漏。
奚堂主三十出头，虎背熊腰，性子火爆，这会儿屁股刚挨着椅子就往前探身：“大王，深夜召我们过来，出什么事了？”
蓝堂主是四人中唯一的女子，二十七岁模样，生得一双丹凤眼，心思缜密，此刻端坐在椅子上，眼神却已经在大伙脸上转了一圈。
贝堂主靠在椅背上，翘着腿，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他是海盗出身，跟着张士诚打高邮时立了大功，桀骜不驯惯了。
张士诚没急着开口，把那枚铜钱在指间翻转了几下，才扔到桌上。
铜钱滚了两圈，啪嗒倒下。
“元廷派人来了。”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
四人神色骤变。
董堂主最先反应过来，沉声问：“来招安的？”
张士诚点点头，从怀里抽出一封信，抖了抖：“条件写得很清楚——降元，封太尉，现有领地照管，每年从海路往大都运粮。”
话音刚落，奚堂主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砸在地上。
“降元？！”他眼睛瞪得铜铃大，脸涨得通红，“大王！咱们起兵反元，不就是因为朝廷欺压百姓吗？盐都不让卖了，兄弟们活不下去了才揭竿而起！现在要降元，当初拼什么命？”
蓝堂主眉头微皱，拉了拉他的衣角：“你先坐下，听大王把话说完。”
奚堂主不情不愿地扶起椅子，一屁股坐下，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蓝堂主转向张士诚，声音不急不缓：“大王，太尉这个官职不低。而且元廷允许我们继续管现有领地，每年运粮也不是难事。我算过——咱们现在四面受敌，北面元军虎视眈眈，西面郭子兴不是善茬，南面徐寿辉也在扩张。如果降元，至少能解北面之围，腾出手来对付另外两家。”
贝堂主嗤笑一声：“蓝堂主，你这算盘打得可真精。”
蓝堂主看向他：“你觉得我说得不对？”
“当然不对。”贝堂主放下翘着的腿，身子前倾，“元贼是什么货色？脱脱百万大军都没能拿下高邮，现在来招安，摆明了是打不过才用计。大王，你要是降了，底下的兄弟们怎么想？天下义军怎么看你？”
董堂主一直没有插话，这会儿才缓缓开口：“大王，各位，我说几句。”
大堂安静下来。
董堂主把桌上的信拿起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放回去，才说：“降与不降，不在道义，在利弊。降的利——北面威胁暂时解除，能喘口气，还能从元廷拿到粮食和物资。弊——名声不好听，会被天下人骂成汉奸，失了民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降，就是继续硬扛。但咱们能扛多久？”
张士诚听完四人的话，沉默良久。
他站起身，双手负在身后，踱步走到窗前。
高邮城的万家灯火铺展开来，运河上有几条船亮着灯，缓缓移动。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
安静，太平。
可他知道，这太平撑不了多久。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他转过身，声音低沉，“奚堂主说得对，降元丢人。蓝堂主说得对，降元有利可图。贝堂主说得对，兄弟们会不满。董堂主说得也对，关键在利弊权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但我告诉你们——我现在想的，不是降不降，而是什么时候降、怎么降。”
四人面面相觑。
张士诚回到座位，没有坐下，双手撑着桌案，身子前倾，像一个猎手在布置陷阱。
“降元，是手段，不是目的。目的是活下去，壮大。”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四人耳中，“如果降元能换来喘息之机，能让我们有更多精力去对付刘福通、对付郭子兴，为什么不能降？”
奚堂主脸色铁青：“大王，你变了！当年高邮城下跟元军死磕的时候，你不是这么说的！那时候你说，宁死不降，绝不给元廷当走狗！”
张士诚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老兄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但只是一瞬。
那丝复杂就变成了坚定，甚至冷酷。
“奚堂主，我没有变。”他直起身，双手环抱胸前，“我只是比你看得更远。高邮之战，我们能赢，是因为脱脱被元廷自己撤了。这是运气。但下一次呢？下一次还有这么好的运气吗？”
他走到奚堂主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们不能一辈子靠运气，得靠脑子。”
奚堂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董堂主一把拉住。
蓝堂主和贝堂主对视一眼，都没有再开口。
大堂里的气氛沉闷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张士诚转身回到座位，坐下的瞬间，语气变得不容置疑：“我的决定——表面上拒绝元廷招降，继续打反元的旗号。但暗地里，跟元廷建立联系，贸易往来，交换情报。等时机成熟了，再正式降元。”
他看向四人，目光如刀：“都去准备吧。记住——今天的事，只有我们五个人知道。谁要是泄露出去，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四人齐齐抱拳：“是！”
奚堂主抱拳的动作最慢，力道最重，指节都捏得发白。
待四人离开，大堂空荡荡的，只剩下张士诚一个人。
他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烧得喉咙发烫。
他盯着空酒杯，喃喃自语：“奚堂主说得对，我是变了。”
“但在这个世道，不变，就是死路一条。”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烛火摇曳，他的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头蛰伏的猛兽。
他想起五六年前，自己还是个在盐场扛活的盐贩子，被官府逼得走投无路，一怒之下杀了盐吏，扯旗造反。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替天行道。
高邮城下，他亲手砍翻了好几个元兵，浑身是血地站在城头，对着底下的兄弟们喊：“咱们反了！反了这狗朝廷！”
那时候，兄弟们看他的眼神，是崇拜，是信任，是把命交到他手里的决绝。
可现在呢？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董堂主的老成持重，蓝堂主的精明算计，贝堂主的桀骜不驯，还有奚堂主那张铁青的脸。
四大堂主，各路枭雄。
哪一个不是人精？哪一个没有自己的盘算？
他睁开眼，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乱世之中，谁不想当枭雄？谁不想称王称霸？
他只是比他们走得更快，看得更远，心更狠罢了。
张士诚又倒了一杯酒，慢慢喝完。
这世道，只有活到最后的，才有资格写历史。
至于降元的骂名——成王败寇，等他将来统一天下，谁还记得他降过元？
不，应该说，谁会敢提？
他放下酒杯，吹灭了烛火。
大堂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的月光，在地上铺了一层惨白。
远处传来夜鸟的叫声，凄厉而尖锐，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高邮城的夜，还很长。
而张士诚的路，才刚刚开始。
这条路通向哪里，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通向哪里，他都要活着走到终点。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乱世枭雄，不为道义，只为生存。
这，就是他的信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