濠州城，英明会总舵。
议事厅内气氛凝重。
郭子兴端坐主位，面色铁青。堂下诸将交头接耳，议论声嗡嗡作响。
今日一早，明王宫的使者便到了濠州，带来了刘福通的亲笔令函——要求各路红巾军统一接受韩宋正朔，所有调兵遣将须经明王宫批准，各路将领需定期朝贡，以示忠心。
这哪里是联盟？分明是收编。
“帮主，刘福通这是要骑到咱们头上来啊！”金护法第一个忍不住，拍案而起，“咱们英明会在濠州拼死拼活，他刘福通倒好，一张纸就要把咱们的兵权收走？”
“金护法说得对。”帐下将领纷纷附和，“凭什么听他的？”
郭子兴抬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
他看向坐在左侧首位的火护法朱无忌：“无忌，你怎么看？”
朱无忌一身火云袍，神色平静。他站起身，先向郭子兴行了一礼，才缓缓开口：“属下以为，明王宫的条件，我们可以答应。”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木护法大眼睛：“无忌，你这是什么话？”
朱无忌不理他，继续道：“但答应归答应，怎么做，是我们自己的事。龙凤正朔可以用，明王宫的旗号可以打，但咱们的兵不能交，地盘不能让。他刘福通要面子，咱们给他面子；他要里子，一分也没有。”
郭子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说下去。”
“刘福通现在一门心思北伐，哪有精力管我们？”朱无忌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黄河以北，“他的主力都在跟元军死磕，这时候给我们下这道令，不过是虚张声势。我们若不答应，他反倒有了借口来收拾我们；我们答应了，他反倒不好动手。”
郭子兴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无忌说得有理。这事就这么定——接受龙凤正朔，但英明会内部事务，外人不得插手。”
众将虽有不甘，但见帮主发了话，也不好再说什么。
散会后，郭子兴叫住了朱无忌：“无忌，晚上来我府中，我有话跟你说。”
入夜，郭府。
郭子兴备了一壶酒，两个菜，与朱无忌对坐。
“无忌，你今天在议事堂上的话说得漂亮，但我知道，那不是你的真心话。”郭子兴端起酒杯，目光如炬，“你心里怎么想的，现在可以说了。”
朱无忌沉默片刻，放下酒杯：“帮主慧眼。不错，属下心里确实另有想法。”
“说来听听。”
“属下认为，我们应该等待时机，彻底摆脱明王宫的控制，独立自主。”
郭子兴没有意外，只是淡淡问：“为什么？”
朱无忌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的地图前：“帮主请看——东边，张士诚占据高邮，称孤道寡，富甲一方；南边，徐寿辉在天完国称帝，拥兵数十万；北边，刘福通挟小明王以令诸侯，兵强马壮。这三家，便是当今天下最强势的三大枭雄。”
他顿了顿，转身看向郭子兴：“而帮主您呢？坐拥江淮，兵精粮足，却要屈居人下，听命于明王宫。凭什么？”
郭子兴没说话，只是慢慢喝着酒。
朱无忌继续道：“刘福通给我们的不过是一面旗号，与其给人当马前卒，不如自己当主人。帮主，这天下大乱，正是英雄逐鹿之时。您若甘居人下，那也就罢了；若有不甘，就该早做打算。”
郭子兴放下酒杯，缓缓开口：“无忌，你说得都对。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现在独立，拿什么跟明王宫抗衡？”
朱无忌一愣。
“明王宫现在顾不上我们，不代表他永远顾不上。”郭子兴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等他北伐结束，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那些不听号令的‘盟友’。到那时候，我们拿什么挡他的大军？”
朱无忌沉声道：“所以我们更要趁他现在无暇南顾，尽快壮大实力——”
“不错，要壮大实力。”郭子兴打断他，“但壮大实力不等于现在就撕破脸。无忌，你记住——隐忍不是软弱，是为了更好的爆发。”
他转过身，目光深沉：“刘福通、徐寿辉、张士诚，这三人确实都是枭雄。但他们各有各的短板——刘福通锋芒太露，早晚要跟元军拼个两败俱伤；徐寿辉内部不稳，手下三大金刚各怀异心；张士诚安于享乐，胸无大志。这三个人，看似风光，实则都有致命破绽。”
朱无忌若有所思：“帮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真正的枭雄，不光要看得远，还要沉得住气。”郭子兴走回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看得远的人多，沉得住气的人少。我们只有先沉住气，等他们先露出破绽，才能在这盘棋局中活到最后。”
朱无忌沉默良久，深深一揖：“帮主教诲，属下铭记。”
郭子兴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心思我明白，你的忠心我也明白。但现在真不是时候。咱们先隐忍，积蓄实力，等时机成熟，我郭子兴绝不会永远给人当小弟。”
两人重新落座，话题从军务政事延伸到天下大势。
郭子兴问道：“你说说，天下群雄中，谁最有希望夺取天下？”
朱无忌略作沉吟：“刘福通兵强马壮，但身处抗元最前线，消耗太大；徐寿辉占据荆楚，但内斗不休；张士诚富甲一方，但缺乏进取之心。这三家都有各自的短板。倒是帮主您——”
他顿了顿：“帮主坐拥江淮，可进可退，若经营得当，未必不能逐鹿中原。”
郭子兴苦笑：“你倒是会说话。但我们英明会现在的处境你也看到了，外有元军虎视，内有派系林立。逐鹿中原？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再说吧。”
朱无忌正色道：“帮主放心，属下一定会为您分忧。招募兵马、训练军队，属下责无旁贷。待我军壮大之日，便是帮主称雄中原之时。”
郭子兴看着朱无忌，眼中满是欣慰。
此刻，他只知道自己最得力的女婿值得信赖。至于将来……将来再说吧。
酒过三巡，朱无忌告辞离去。
郭子兴独坐府中，陷入沉思。
朱无忌的提议，他不是没有动心。独立自主是双刃剑——用得好，可以开疆拓土；用不好，就会万劫不复。他需要时间，需要实力，更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
“刘福通……徐寿辉……张士诚……”他喃喃自语，把当世三大枭雄的名字挨个念了一遍，然后冷笑一声，“你们就闹吧，等你们闹够了，就该轮到我郭子兴了。”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出府衙。
夜风拂面，吹动他的衣袂。濠州城在星月下安静地沉睡着，这座城池承载着他的梦想和野心。
他不是刘福通，不会挟天子以令诸侯；他不是徐寿辉，不会急于求成；他也不是张士诚，不会贪图享乐。
他是一头蛰伏的猛虎。
冷静，审慎，善于隐忍，等待着一击必杀的机会。
而那一天，不会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