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内，气氛严肃。
李思齐端坐帅位之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扶手，目光从帐中四人脸上缓缓扫过。
狂魔、凶魔、媚魔、毒魔——四魔众齐聚帐下，这是罕有的场面。
帐外的风带着北方的寒意，吹得帐帘猎猎作响。李思齐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摸不透的平静：
“说说吧，眼下这局面，你们怎么看？”
狂魔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是四魔众的老大，说话从来不绕弯子。他一抱拳，粗声粗气道：
“大帅，我觉得现在这局面，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哦？说来听听。”
“红巾军确实闹大了。”狂魔一摆手，“刘福通那厮把韩林儿扶上了龙椅，建了什么宋国，年号龙凤，正儿八经地当起了皇帝。这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们就是一群流寇，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现在有了朝廷有了衙门，有了该守的地盘。”
李思齐微微点头，没有打断。
狂魔继续说：“可越是这样，咱们越不能怂！大帅您想，他们敢称帝，咱们要是连打都不敢打，传出去天下人怎么看？朝廷怎么看？真要让他们坐稳了江山，成了气候，到时候再想动他们，那就难上加难了！”
他越说越激动：“依我看，就该趁他们立足未稳，直接扑上去，一刀砍了韩林儿的脑袋！灭了他们的锐气！打就要打疼他们，让他们知道咱们不是好惹的！”
李思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光转向另一边。
“凶魔，你怎么看？”
凶魔的性子与狂魔截然相反。他面色阴郁，一双眼睛像是永远在暗处打量别人。
他不急不慢地开口：“狂魔说的有道理，但只看到了表面。”
“什么意思？”狂魔皱眉。
“我问你，红巾军是今年才闹起来的吗？”凶魔反问了一句，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至正十一年起事，到现在多少年了？朝廷派了多少大军去剿？结果呢？”
他伸出两根手指：“越剿越大。”
“当初只是颖州一地的流民作乱，如今呢？整个黄河以南都姓了韩！朝廷的大军不是没打过，可打来打去，红巾军反倒从星星之火变成了燎原之势。为什么？”
凶魔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被帐外的风听了去：
“因为根本没人真心想打。朝廷各路大军各怀心思，谁也调动不了谁。你在前面拼命，他在后面看戏；你打下来了，他来抢功；你打输了，他正好参你一本。”
他抬眼看着李思齐，意味深长地说：“大帅，咱们真要全力去剿，身后那些‘友军’——是友是敌，可说不准啊。”
帐内安静了一瞬。
狂魔脸色不太好看，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又觉得有几分道理，一时噎住了。
媚魔轻轻笑了一声。
她这一笑，帐中的气氛顿时松动了几分。媚魔生得美艳，一双眼睛像是会说话，此刻正笑眯眯地看着狂魔和凶魔，像是在看两个争辩的孩子。
“你们两个啊，一个说打，一个说不能打，都把话说死了。”她站起身，款款走到帐中，不紧不慢地说，“要我说，这事没那么非黑即白。”
她转向李思齐，态度恭敬但不卑微：“大帅，红巾军称帝建国，气势确实正盛。但这恰恰是他们最脆弱的时候——有了固定的都城，有了行政衙门，有了跑不掉的坛坛罐罐。以前他们是流寇，打完就跑，咱们追都追不上。现在呢？亳州就在那儿，跑不了。”
狂魔眼前一亮：“所以还是要打！”
媚魔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急什么。我说他们脆弱，但没说咱们就能赢。红巾军敢建国称帝，说明人家有这个底气。你想想，刘福通那个老狐狸，会打没把握的仗吗？他既然敢把韩林儿推出来坐龙庭，必然是把各路援军都算进去了。咱们要是一头撞上去，正中了他的下怀。”
她总结道：“狂魔说要打，凶魔说不能打，我的看法是——可以打，但要看怎么打，不能蛮干。要打就要找到他们的破绽，一击致命，而不是把自己搭进去当炮灰。”
三人说完，帐中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一直沉默的那个人身上。
毒魔。
从始至终，毒魔没有说一个字。
他坐在帐中最不起眼的角落，整个人像是融入了阴影里，冷眼看着面前这场讨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烛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脸像是石刻的，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态度。
狂魔不耐烦地催促：“毒魔，你倒是说句话啊！”
毒魔抬眼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目光，依然没有开口。
帐中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毒魔向来如此，平时话就极少，越是重要的事越不说话。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也没人敢轻视他的沉默。
李思齐摆了摆手，示意狂魔不要逼他。
“行了，都说完了吧？”李思齐站起身。
四魔众立刻安静下来。
李思齐背着手在帐中踱了两步，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口上。
终于，他站定了。
“狂魔说红巾军称帝建国，实力大增，必须立刻打击——这是实情。”
“凶魔说各方势力各怀鬼胎，咱们若全力出击，身后无人可靠——这也是实情。”
“媚魔说可以打但不能蛮干，要等破绽——这还是实情。”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四魔众齐齐看向他。
“红巾军称帝建国，这件事的本质是什么？”李思齐目光锐利，“是天下人对大元朝的恨。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官府欺压、赋税沉重、灾害连年——百姓活不下去了。明王宫传的是什么？‘弥勒下生，明王出世’。这不是一句口号，这是一面旗帜。有了这面旗帜，各地的反元势力就能迅速联合起来，拧成一股绳。”
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们的敌人，不是一个具体的政权，而是一种思潮、一种信仰、一种对旧秩序的彻底否定。这种东西，靠武力是剿灭不了的。”
帐中鸦雀无声。
狂魔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凶魔微微皱眉，似乎在咀嚼这句话的含义。媚魔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平静。毒魔依然沉默，但他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所以大帅的意思是……打不了？”狂魔不甘心地问。
“不是打不了，是不能这么打。”李思齐重新坐回帅位，语气恢复了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淡，“你们有没有想过，朝廷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催着我们出兵？”
凶魔最先反应过来：“借刀杀人。”
“没错。”李思齐冷笑一声，“朝廷是要驱使我们当炮灰。消耗我们的实力，试探我们的忠心。我们冲在前面打红巾军，打胜了，朝廷说这是理所应当；打败了，正好借刀杀人，除去一个隐患。无论输赢，朝廷都是赢家。”
狂魔脸色一变，显然之前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李思齐靠在椅背上，目光缓缓扫过四人：“所以我决定——按兵不动。”
狂魔急了：“大帅！这可是违抗军令……”
“违抗谁的军令？”李思齐打断他，“朝廷的？朝廷现在四面楚歌，还有心思管我们按不按兵？退一万步说，就算朝廷怪罪下来——你觉得他们有本事来关中问责？”
狂魔哑口无言。
李思齐竖起四根手指，不紧不慢地说：“按兵不动，我有四个理由。”
“第一，保存实力。关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进可攻退可守，是咱们安身立命的根本。这点家底，不能为了给别人当马前卒而搭进去。”
“第二，鹬蚌相争。察罕帖木儿不是省油的灯，孛罗答鲁更是一头饿狼。让他们先冲在前面，让他们去消耗红巾军，也让红巾军去消耗他们。等他们两败俱伤，咱们再出来收拾残局。”
“第三，红巾军已经成了气候，短时间内根本剿不灭。这不是一场速决战，而是一场持久战。既然是持久战，何必急于一时？”
他竖起第四根手指：“第四，明王宫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面反旗。它会吸引朝廷最大的注意力。在朝廷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对付红巾军的这段时间里——正好是我们巩固关中势力的最佳时机。”
帐中再次陷入沉默。
狂魔不再说话了。他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终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想通了什么。
凶魔微微点头，眼中的阴沉似乎在李思齐的分析中找到了依托。
媚魔嘴角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她早就猜到了李思齐会做出这个决定，只是没想到他会说得这么透彻。
毒魔依然沉默，但如果有人注意到他的眼睛，会发现那双一直低垂的眼睛此刻微微抬起，正看向李思齐。
李思齐站起身来，背负双手，目光越过帐帘，看向远方。帐外风声呜咽，像是千军万马在远处咆哮。
“记住我的话——”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在乱世中，做对了决定，比打赢一百仗更重要。”
“按兵不动，不是怯战，不是避战——而是在等待最佳的时机。”
“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利益。这才是真正的胜道。”
四魔众齐齐躬身：“大帅英明！”
狂魔、凶魔、媚魔三人的声音合在一处，在这大帐之中回荡。毒魔虽然没有出声，但也跟着躬下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