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内，烛火摇曳。
孛罗答鲁独坐中央，案头堆满了各条战线送来的战报。他的目光在羊皮纸上来回扫动，眉头越锁越紧。
左手边，是一道密函，上面盖着英明会的暗记——那些疯子最近在江淮活动频繁，鼓动百姓烧香拜佛，说什么“明王降世”。右手边，则是明王宫的眼线送来的情报：刘福通正在亳州大宴诸将，筹备所谓“北伐大计”。
“北伐？”孛罗答鲁冷笑一声，将战报摔在桌上，“就凭那些魔教份子，也敢说北伐？”
他猛然起身，大步走到悬挂在帐中的地图前。
一拳砸在“亳州”的位置上，震得木架嗡嗡作响。
“察罕帖木儿屯兵腹地，据险而守，说什么‘静观其变’。”孛罗答鲁的声音在大帐中回荡，“李思齐更可笑，退回关中，‘保存实力’？红巾贼到处攻城掠地，那两人互相观望，见死不救，也配称朝廷大将？”
他转过身，烛光映照着他年轻而狂傲的面孔。
“当今天下，红巾乱起，正是我等立功之时。可偏偏有些人，只顾着窝里斗，把朝廷的军令当耳边风！”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帷幕被猛然掀开，两个探子几乎是同时冲了进来，单膝跪地。
“启禀大人！察罕帖木儿的最新动向！”
“讲！”
第一个探子喘了口气，急声道：“察罕帖木儿屯兵河南腹地一处要塞，地势易守难攻。他的养子察罕扩郭近日常在调兵遣将——但并非为了进攻，而是在收拢四散溃兵，加固各处防线。”
孛罗答鲁眉头一皱：“就这些？”
“还有，”探子补充道，“察罕帖木儿派人到民间张榜，招募健儿从军，说要‘议一体灭贼之策’。据说他在榜文中反复强调，剿贼需从长计议，不可贸然出击。”
“从长计议？”孛罗答鲁嗤笑一声，“他是想等到红巾贼自己饿死吧？”
第二个探子立刻接话：“大人，属下从关中带回两条消息。”
“说。”
“第一，李思齐已经暗中退回关中腹地，前线只留下少量兵马做做样子。第二，他麾下的四魔众正在为他出谋划策，据说定的策略是——‘不动不战，坐收渔利’。”
整个大帐安静了一瞬。
孛罗答鲁缓缓转过身，看向帐中几位谋士，忽然笑了。
那笑声里满是讥讽。
“听见了吗？这就是与本将并称的另外两位‘大将’。”他一字一顿，“察罕帖木儿，李思齐。朝廷封我们三个为‘三大将’，共剿红巾军。结果呢？”
他走回案前，一把抓起察罕帖木儿送来的信函，在手中晃了晃。
“这封信上说什么？‘合兵一处，共击红巾军’？说得倒是好听。可实际上呢？他在等，等我替他打头阵，等我替他消耗红巾贼的锐气，然后他再出来捡现成的！”
“李思齐就更高明了——干脆连演都不演了，直接缩回关中，等着我和察罕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
孛罗答鲁将信函狠狠摔在地上。
“这就是朝廷倚重的‘三大将’！”
帐中一位年长的谋士上前一步，低声道：“大人息怒。依卑职之见，察罕帖木儿虽然谨慎，但他的实力不容小觑。若能与他联兵——”
“联兵？”孛罗答鲁猛地转头，目光如刀，“与谁联兵？与那个只会‘观变’的察罕？还是与那个‘坐收渔利’的李思齐？”
谋士被他的气势逼得后退半步，但仍硬着头皮道：“大人，这是朝廷的旨意。三大将联手，方能——”
“朝廷的旨意？”孛罗答鲁打断他，“朝廷让我们联手剿贼，可那两人呢？一个‘观变’，一个‘渔利’。他们眼里还有朝廷吗？”
他转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猛地划过一条线，从自己的驻地直插亳州。
“忍？再忍下去，红巾贼都要打进大都了！”孛罗答鲁的声音越来越大，“察罕和李思齐这帮人，个个都是窝里横！朝廷说剿贼，他就能说出一百个理由不出兵。这样的人，配做我们蒙古勇士的统帅吗？”
另一位谋士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孛罗答鲁转过身，眼中精光闪烁，“趁红巾贼准备北伐，后方空虚，我们大军突然出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帐中几位谋士面面相觑。
“大人，”先前那位年长谋士急道，“可察罕帖木儿那边——”
“别提他！”孛罗答鲁大手一挥，“如果我和察罕联手，不是他占我的便宜，就是我给他做嫁衣。凭什么？凭什么我孛罗答鲁要为别人做嫁衣？”
他走到案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众人。
“为什么我们不能绕开察罕，直接奔袭红巾贼的后路？”
谋士们一阵骚动。
“大人，这太冒险了！亳州虽是红巾贼后方，但沿途关卡众多，一旦被察觉，我军将陷入重围——”
“是啊大人，而且察罕帖木儿若是不配合，我们孤军深入，粮草辎重——”
“够了！”孛罗答鲁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你们说的这些，我都想过。可我告诉你们，打仗靠的不是瞻前顾后，靠的是胆量，是速度，是一往无前的气势！”
他指着地图上的亳州：“红巾贼现在都把目光盯着北方，盯着大都，根本想不到会有人从侧翼捅他们的心脏！这就是战机！”
“可是大人——”
别再劝我合纵联兵了。察罕帖木儿和李思齐，不过是两个打着朝廷旗号胡作非为的军阀，他们有什么资格跟我平起平坐？话音未落，他一把拔出腰间的纵横刀，刀光在烛火中闪了一下，他反手一刀劈在桌案边角上——咔嚓一声，桌角应声而裂，断口处的木茬白生生的。
帐中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孛罗答鲁持刀而立，刀尖斜指地面，烛光从侧面照着他的脸，把那双眼睛映得发亮。他一字一句道：不靠他们，我孛罗答鲁一样能剿灭红巾军、生擒韩林儿。
他把刀收回鞘中，大步走到帐门口，一把掀开帷幕。夜风从帐外灌进来，把案上的羊皮纸卷吹得哗哗作响，烛火被风压得几乎灭了一半，明灭不定地跳了几下才重新站稳。孛罗答鲁站在帐口，夜风把他袍角吹得往后翻卷。
我要让天下人看看，他的声音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什么才叫真正的猛将，什么才叫真正的三大将之首。
他侧过头，最后看了帐中众人一眼——那些谋士还站在原地没动，有的脸色发白，有的低头看着地上那块被劈断的桌角，没人敢接话。
至于察罕帖木儿和李思齐，孛罗答鲁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就让他们继续窝在那里吧。等我提着韩林儿的脑袋回来的时候，我倒要看看，他们还有什么脸面在朝廷面前自称大将。